天气还算不上温暖,但当阳光普照在地面上,唤醒了沉睡了一整个冬日的大地时,人们逐渐能感觉到季节已然发生了变化。
比起江湖上那些繁华的大城市,束蒲镇不过是一个四面环山,交通极度不便的小地方罢了。只是随着近日一场比武大赛的召开,这个巴掌大的小地方才多了些热闹,白日里满是熙攘,镇边街角都充斥着嘈杂,所有的小店里都可见人头攒动,络绎不绝。
在这样久违热闹起来的地方,江湖上那些空穴来风的传言也逐渐开始四处流通,就好像那些传说中所有的一切,说书中的所有故事,都在这里真实地存在着一般。
那些修真者闭关于山野,又或是隐于世间,渡凡尘以求得道飞升。
那些生来便因血脉而与众不同的“玄卫”,也在坊间游历,试图以微薄之力救苍生疾苦。
而那些藏在传说中,从阴暗的彼界而来的妖精和鬼怪,又或是求不得往生的死魂,也随着神秘的阴差和神吏的出没,而逐渐消弭。
世间本充斥着所有瑰丽奇幻的传说,无论那些传言之中所述的一切有多么离奇,都可能是真实存在的。那些众人所想的,所认为的与凡人无关的一切,都可能本身就存在于市井之间。
当然,很多东西已经被这里的人们心照不宣地接受了,比如那些所谓修真者的存在——毕竟有些人实在是过于张扬,在众目睽睽之下便会取出法器和纸符施术。相比起肯定他们的存在,甚至认为他们不存在才是异端。
至于“玄卫”,他们总是融入众人之间,以委托为介,在合理的交易范围内为常人提供着一些帮助,或是寻物寻人,或是救死扶伤,又或是解其它燃眉之急。虽不能以偏概全,但是总体并不是什么让人反感的存在。
“什么?你要问阴差神吏?哎哟哟,这可问不得,那些不可观得踪迹,也不知到底为何的存在,出现了,便是杀伐无数,勾魂夺魄,观其存在,即为大灾之象,噩兆之示。”那说书人把扇一折,啪地一声放在了桌上,洪亮的嗓音传遍了整个茶馆,掩盖了所有细碎的只言片语,“还望诸位莫要对那些所谓的‘彼界’之景有什么兴趣,那可不是我等当去探索的境地。”
他话音未落,便又听一个声音问道:“那钟先生,山上的那些传言……”未等这个声音问完,便能听到有别的人呵斥了什么,打断了这个问话的声音。
说书人只是呵呵一笑,脸上只带着一抹莫测的神色,扫视了全场一眼,便终了这场说书,拿着他的扇子,缓步离去了。
四周犹然嘈杂,穿过这片纷扰,便可见得角落里有个男人,他身上穿着颜色极深的衣衫,手中端着一杯茶水,目光如炬地注视着说书人的离去。他身形高大,眉目深皱,腰间带着一柄长剑,身上无端带着一种极重的压迫感,让周遭来往的人不自觉地对他敬而远之。
男人在原地坐了好半晌,目光在周遭游历了许久,才在喧嚣之中放下了茶水,脚下一动,默不作声地往门外去了。
尽管小镇中央热闹非凡,到了镇子边上那即将靠近山林的位置,还是会变得冷清的。
此时日暮西山,夜色四合,四周的灯一盏盏地被点亮,摇曳的灯火少许地亮着,随着逐渐靠近镇子边上,逐渐变得没那么热闹,也没那么亮堂了。
男人脚步缓慢,背离了满镇子的喧嚣,走到一家卖吃食的小店时,脚下才是一顿,抽身往店里去了。
介于天色已晚,小店此时冷清得门可罗雀,一个客人都没有,只可见一个小二和店掌柜在店里百无聊赖地坐着。男人也不那么讲究,把长剑放在了桌上,要了一碗馄饨,便坐在了店门口的桌边。
少顷,小二便给他端来了他要的馄饨。然而他并没有着急地吃掉,而是一手扶着碗,一手按在剑上,眼睛并没有看他手里的馄饨,而是打量着街上寥寥无几的行人,如刀刻般的苦愁眉目始终拧作一团,一言不发,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他就这么在门口坐着,隔了好久,才慢吞吞地吃了几个馄饨,发觉已经凉了之后,便没再继续吃了。
碍于他脸上的神色称不上友好,店小二给他上过吃食之后,就再也没上去跟他搭话,更不敢过问他手里已经凉透的馄饨需不需要热一热之类的事了。
夜色逐渐变深,街上那些不算太明亮的灯火逐渐熄灭,来往的行人逐渐减少,自然也不会再有人踏足店中,于是直至夜深,整个店里也只有他一位客人,始终逗留而不曾离去。
店小二瞧着天色已晚,估摸着已经到了打烊的时候了,可瞧着门口这尊门神似乎不愿意走,面色又如此不善,他心里多少会犯些嘀咕。
小二又转头看向店掌柜,便见后者只是惬意地仰在躺椅上,借着桌边的灯光,拿着一本什么书看得津津有味,已快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显然不是个在乎时间的人。
见这两人都大有在店里再坐上个两个时辰的意思,小二便觉一个头两个大,他还想早些收工回去休息呢。
正当店小二冥思苦想该如何劝说二人又不影响这两位的心情时,便听到门口有动静,他闻声望去时,竟瞧见门口在这个时间点又进来了一个人。顾不得再多想些什么,他赶忙迎上去,脸上挤出了一个笑,道:“客官这边坐,要点什么?”
来人衣着讲究,腰间悬挂有饰品,衣领间绣有较为复杂的纹路,衣衫整洁得像是第一次穿的新衣,身上却未携带任何行李。他面色温和,脚步缓慢,自顾自地就走进了店里。
小二脸上的笑容快要挂不住了,心里不由得唉声叹气这个点了还有客人,便见来人自顾自地坐下,对着小二露出一个笑,道:“天色有些晚了,叨扰了。来份你们这儿特色的吃食吧,尝个鲜。”他吐字清晰,操着一口纯正的官话,不带丝毫的地方口音,很明显不是镇上的本地人。
毕竟这里的本地人说官话时几乎都带着很浓的方言味,听起来是蹩脚又奇怪。
略感诧异之中,小二应声说“好”,又顺便打量了这人几眼。
这是一个年轻人,生得一副好面孔,皮肤偏白,衣着较为富贵,不似常年在外劳作的人,然而他的身躯却遒劲有力,着装干净利落,身上透露出一种别样的气质,能让人一眼看出,这是一位习武之人——至少是一位富裕的习武之人。
但是他身侧也并没有携带任何武器,也不知是拳脚功夫上乘,亦或是……有别的携带方式。
门口的高大男人目光被这位年轻人吸引,上下打量起他来。年轻人则仿然毫无察觉地往店里的装潢打量去,依旧操着他那一口标准的官话道:“如此深夜了,在下一路走过来,就看到贵店还开着,真是有幸。贵店倒是很有特点,想必吃食的味道也是极好的。”
店掌柜终究是被这位年轻人吸引了注意力。他坐起了身子,放下了手中的书,手撑着头,望向年轻人,毫不脸红地自夸道:“那是,咱们这儿可是镇上最好的店了。听你的口音,是外乡人吧?”
“哎,是的。”年轻人笑道,他略微垂着眸,收拾着自己的装束。他的衣衫又新又整洁,丝毫不似长久行路的旅人,纤尘不染的装束倒更像是长期足不出户的大家公子,这让他的气质显得与一些不修边幅的习武者格格不入。
不,倒不如说他不一定是习武者,毕竟一般的习武者着装往往不会这样,也不会如他一般两手空空。三人都朝着他有意无意地打量,猜测着这位年轻人的来历。
年轻人毫不在意三人的目光,他只是坐在原地,手指轻叩在桌面上,朝着昏暗的四周扫视,双眸中那抹按耐不住的新奇感能够清晰地表示他是第一次来这里,他身上带着一种初出茅庐的清澈感,似乎从未在这片跌宕的江湖之中闯荡过。
“客官这么晚还赶路来我们镇子上,也是来参加这里的比武大赛的?”店小二满脸堆着笑,给他把馄饨端了上来,“这么晚了住处可不算好找啊,客官最好往镇子中心那边去看看。”
年轻人稍微停顿了一下,随即又是一笑,道:“自然,在下对那比武大赛有不小的兴趣,高低是要来看看的。”他尝了一口馄饨,赞赏似的点了点头,又道,“贵店的味道确实无可挑剔。”
听到他说是为了比武大赛而来,门口的男人眉头皱的更紧了。他的双眸犀利,如刀般锐利的目光注视着年轻人,片刻之后,才朝着他道:“外乡人,那比武大赛可不是尔辈这等闲人能够参与的。”
他的声音低沉而浑厚,引得店掌柜朝他望了过去,半晌后,掌柜才悠悠地道:“这位客人,我瞧你也对那比武大赛跃跃欲试,这还劝别人不要去,怕是不妥吧?”
男人不太友好地看了掌柜一眼,未等他发话,年轻人便接了话:“这是有什么说法?在下来此前倒是隐隐有听到传闻说镇子上有什么‘闹鬼’的传闻,林子里有什么‘神迹’的奖赏,怎么,跟这些有关系?”
他如此毫无避讳地道出这样的话,平常得好似在询问天气情况一般,使得三人都不约而同地沉默了,店里倏的就安静了下来。
男人略微眯了眯眼,轻笑了一声,嘲声道:“外乡人,不清楚这个镇子的虚实就贸然前来,也不知道该说阁下是颇有胆识呢,还是缺了什么心眼。”
听到男人这么说,年轻人目光便又看向了他去,面上只是一笑,却并未立刻说什么。不等两人再说些什么,店小二声音便有些软地赔笑道:“这,客官你可是从镇子附近的流言蜚语中听说的?”
年轻人没有移开目光,脸上还是带着温和而礼貌的神色,注视着男人,却对着小二客气地道:“这倒也就是随口问问……看样子也不太方便聊啊,恕在下冒昧了。”
店掌柜慢悠悠地伸了个懒腰,舒服地呼了一口气,道:“客官看上去对咱们这束蒲镇上的事情有些兴趣?那么,客官对这些了解多少?”
年轻人夹着馄饨吃,稍作思考后,道:“只是有些兴趣,了解的倒是甚少。本来在下也才刚来此处,想着多打听打听。”
男人又轻笑了一声,而后道:“阁下倒是会找地方打听,如此深夜之时到此边陲小店来询问。”他站起了身来,居高临下地睨着年轻人,“真要这么感兴趣,不如趁着这夜色,随我进一趟山?这样便可……”
“深夜进那山林,客人是想去做什么?”店掌柜不等男人说完,便打断了男人的话。他也站了起来,拿起了一盏油灯,走到了离两人更近一些的位置。
年轻人又吃完一个馄饨,举起了筷子,在空中动了动,他在两人如炬般的目光之下思索了片刻之后,道:“这,当真?还是不妥吧,夜色这么深了,在下的轻功可没那么好啊……”
男人瞧了店掌柜的一眼,眯了眯眼,重新看向了年轻人,道:“无妨,我等不会走太快。”他又看向了掌柜,道,“那掌柜的要不要和我等一起进入那山林,且一探究竟呢?”
瞧见他竟然问起自己这样的问题,店掌柜不易察觉地微微皱起了眉头,他的手指稍微一动,沉默了片刻,才道:“我倒的确听闻尔辈在四处招揽仁人志士随你一同进入那山林,说是已找到了那所谓的‘神迹’之处,要去重新唤醒神明对镇子的庇护,以此除鬼……”他停顿了一下,话锋一转,又带着一种玩味的笑意看向了男人去,道,“这很是稀奇啊,众人对那闹鬼避之不及,而对山林里那神迹趋之若鹜,都是希冀着能依靠神迹实现什么愿景,你倒好,还真有胸怀‘天下’之意?”
男人一凝,随后脸色并不算友善地睥睨着掌柜,道:“胸怀天下倒也算不上,怀个小镇还是可以的。我等修真问道之人,不就应当为此邪祟之事奔走,除魔卫道吗?”
听到他自己大方地承认自己是修真者,店小二不着痕迹地叹了口气,面露难色地嘀咕起来:“这镇子上近来的修真者也太多了,生怕谁不知道这比武大赛实际是召集修真者似的……”
店掌柜则稍微一顿,随后哈哈大笑起来:“好!尔辈才是真有胆识之人,你若是真有此胆识,今夜里随你走一遭,倒也不差。”
年轻人听完几人的话后,面露惊讶之色,再看向男人时,举起手来朝着他作了个揖,道:“公子竟是修真之人,久仰久仰。”而后他又看向了店掌柜,有些迟疑地道,“掌柜的,当真要进那山林去?”
闻言,店掌柜瞧了年轻人一眼,见他真有几分认真之意,禁不得又是一笑,道:“此等大义之事,我自然要去一探究竟。客官不如随我们一同进入林子看看去?”
年轻人显然犹豫了。他埋头将最后一块馄饨吃完,低头看着碗里剩下的佐料,好半天了,才慢吞吞地道:“这,在下人生地不熟的,怎么想都还是不妥罢……”
男人阴郁地看着他,沉声道:“山林里又没有吃人的怪物,而那‘神迹’又是众所周知的存在,万一我们真的遇上了,阁下去一睹‘神迹’,再如同传言中一样朝着‘神迹’许下愿望,又有什么坏处呢?”他的目光移向了店掌柜,“再者,就算没能找到,也就当做是夜间出游了一趟罢了,也没什么损失。”
门口传来了一阵响动,只见是有一位灰衣长者站在了门口。男人偏头,在看到他后又收回了目光,朝着年轻人道:“怎么样呢?”
年轻人听到他说能一睹“神迹”,似乎动了心。他踌躇片刻后,点了点头,道:“公子说的在理,若真能一睹神迹,在下也是无憾了。”
男人低声跟灰衣长者说了些什么,随后在桌上放下了几块铜板,拿起了桌上的剑,看向昏暗的店里,道:“那么,便走吧。”说罢,便抽身踏出了门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