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掌柜便也站了起来,笑盈盈地跟了上去。
见两人已经抽身离开,年轻人也在桌上放下了铜板,赶忙跟上了脚步。
店小二默不作声地目送着三人离开,才叹了一口气,嘀咕着“总算是折腾结束了”,便去收拾桌子去了。
夜已深,天气并不算太好,薄云遮蔽了明月,此时往山林去,是一点灯火都没有了,没有照明的话,便是什么都看不到的。
灰衣长者点了一个火折子,略微提供了一点光亮,带头走到了接近山林外的地方。
店掌柜好整以暇地扫视着周遭,一眼望去,这周遭零零散散有十几个人,身上都带着各自的武器。他们在看到一行人过来之后,才逐渐聚拢了来。
看起来男人已经找了不少人了。店掌柜还记得这个男人在四处宣扬着他要前往山林除魔卫道,扬言要通过山中的“神迹”来将镇子上这个神出鬼没的“鬼”给处理掉。
束蒲镇上的“鬼”已经肆虐了很久了,总有人说在各种地方会莫名看到奇怪的影子,又或是在一些奇怪的地方听到诡异的声音。这些传言在一定程度上惹得镇子上人心惶惶,奈何趁着这修真者云集的“比武大赛”,却没有任何人能完全解决这镇子上那莫名的“鬼”,一时间众说纷坛,有人说是镇子上有冤魂,有人说镇子上曾经封印过的鬼怪在冲破封印,诸如此类的说法极多,大部分都是空穴来风的荒唐言论。
然而更多人相信的,是说若是在山里遇到所谓的“神迹”,向那“神迹”许愿祈求庇护,便可化解镇子上所有“闹鬼”的异状。不过如此一段时间以来,似乎还没人真正能在山林里找到众人所向往的“神迹”。
眼下这个男人召集如此多的人在如此深夜来到山林,也不知道他是真的有什么消息,还是跟以往那些人一样进来瞎猫碰死耗子。
又或许……有别的什么打算。
男人大概点了点人数后,便沉声道:“此行,我们将找到那个‘神迹’的中心,强制将它激发。我们必将以这样的方式将那镇子上的‘鬼’全然驱逐!随我来!”说罢,便抽身往林子里去了。
一行人纷纷跟上了他的脚步。
没有月光照耀的夜色实在是太黑了,大部分人都没有那么好的夜视能力,于是纷纷点了火折子,亦或是用了某种术式点亮了什么东西。很显然,这一行人大都是修真之人,各自都有些非同寻常的能力。
那店掌柜也没有拿什么照亮的东西,脚下的轻功竟然不算慢,几乎就跟在男人的最近处,走在了一行人的最前方。
不过年轻人就没那么快了,他似乎跟上这些人有些费力,始终在一行人的最后,险险跟上。
男人始终一言不发,他阴沉着脸,仿佛跟眼前的树林有什么深仇大恨,他的目光只在这一片漆黑的树林之中,绕开那些挡路的树丛和树枝,并没有去看身后的那些人。一行人零零散散地跟在他后面,亦是一言不发。
在这样诡异的沉默中,一炷香的时间后,男人逐渐减缓了脚步,最终,在树林之中停了下来。
见到他停下来,一行人也明白了大抵是目的地已经到达了,纷纷驻了足。
男人低着头,看了自己的脚边一会儿,稍作停顿之后,才又沉声道:“我们到了。开始吧,术式一定要用对,我相信这里是能够强制激发那神迹的。”说罢,他便率先取了一张纸符在手上,按住腰间的长剑,蹲在地上,开始布置起了他的阵法。
有人打头阵,余下的人也纷纷行动。一行人分散开来,修真者们开始部署各自的阵法。
天色实在是太黑了,一行人零零散散地照着亮,在树林里远远近近地走着,山林里寂静得可怕,连动物和昆虫的啼叫都听不到。
不一会儿,山林里便莫名起了风,一种难以形容的气息不知从何处冒出,萦绕在了山林里。
“这是什么!有东西在林子里!小心!小心!”一声尖锐的惊叫打破了山林里那抹诡异的寂静,随即便可见到一道莹亮的光划破了诡异的黑暗,隐约可以看到,有两个身影在缠斗着,富含元气的阵法亮了起来。
似乎有什么东西从这片黑暗里悄无声息地降临了,只一瞬间,周围便已乱作一团,众人四散开来,打斗声,叫喊声,以及诡异的呜鸣声,混杂在了一起。
一时间,已经不再有人去关注所谓的“神迹”到底有没有被激发,又或是镇子里的“闹鬼”能不能通过这一程驱除。在关乎个人的安危面前,所有的“大道”都显得苍白无力,不再重要。
诡异的气息越发浓郁,慢慢地吞噬了充斥着生灵气息的阵法,四周隐隐约约的光亮也愈发暗淡。周遭的声音渐渐小了,最后终是变成了一片沉寂。
当四周重新归于寂静时,一抹暗紫色的光芒在黑夜里突兀的出现了。
只见男人脚步缓慢,手中的纸符亮着暗紫色的光芒。他从黑暗之中走出,径直走到了他一开始站的地方,再次低头看向了自己的脚下。
此时他的脚下的那个已然绘制完成阵谱的阵法隐约发出了淡淡的光芒,他蹲了下来,不慌不忙地把手里的纸符送到阵谱中间。
然而当他准备用纸符施放什么术式时,他突兀地察觉到了什么,猛地拔出了不知何时他已经握在手中的剑柄,向背后斩出一剑。
只见有个身影闪身躲开了这一剑的锋芒,轻巧地站稳在了离自己不远处,正朝着自己笑。
黑暗并不算特别影响男人的视力,当看清来人的脸,男人的背后生出一股凉意,刀刻般的眉目旋即皱在了一起。
那竟然是店掌柜。
男人抽回了剑,收回了纸符,站了起来,沉着脸色看向了店掌柜,随时都准备动手。
店掌柜却只是不紧不慢地抬起手指,捻了捻自己的衣衫,笑道:“客人真是好兴致啊,专程带我等来这里,‘神迹’没能看到,人先都纷纷倒下了。”他的目光看向了男人的脚下,“让我猜猜,你是打算带一大队的人来,献祭予‘天地神’,借此打开通道,一窥‘彼界’之景吧?”
众人皆知,有传言说世分两界,有阴差与神吏穿梭两界之间,他们会收走世间那些妖或是鬼,也会勾魂夺魄,将他们都带往那不得往生的彼界。然而于修真者而言,众人心照不宣的一点是,若是能够找到去往彼界的通道,则将足够的人数献祭于天地之神,也能将一人活着送往彼界,从此得天独厚,能沐浴在充沛的元气之中,得修为极快精进。
面对掌柜嘲讽式的调侃,男人眉头始终拧作一团,面色不太好看地道:“掌柜的也不简单,能轻易从我这等术式中清醒过来。”他的语速缓慢,手里的剑却一点不慢,几乎是说话的同时,剑已经朝着掌柜那边刺去。
店掌柜一个旋身,让开了他这一击,待他再转身回来时,男人猛然看到,这店掌柜手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把刀,伴随着他的旋身,手中的刀猛得挑开了男人的长剑,已然近了身,长刀只逼向男人要害而去。
男人反应并不慢,稍微吃惊之后,便是一仰,让开了店掌柜的一刀,脚下猛踏,即刻拉开了两人的距离。他手中紧按着纸符,长剑动作也不慢,伴随着店掌柜再度进攻,他手中长剑一提,便拦下了刀,一个踏步,轻功一起,已然要从空中朝下攻去。
店掌柜随即便跳开了来,他按着手中的刀,目光却朝着男人方才站定处的那个阵谱望去,口中仍是笑道:“我瞧你这阵法也要完成了,何不展开这个所谓‘黯界之门’阵法,让我开开眼界,看看彼界是什么样子的?”他嘴上是笑着,手上这一刀却又倏地加快了速度,直取男人要害而去。
男人轻笑一声,提剑抽身,便又拦住了店掌柜的一击,随后他立刻抽剑后撤开,站在了他先前画好的阵谱上,口中快速吟唱起了颂程。
看到他的动作,店掌柜再次猛然挥刀,脚下生风般地快速接近了男人,依旧是向着男人的要害去。男人抽剑挡住,手中的纸符闪烁着紫色的光芒,被他直直送到了阵谱的中央。
阵法在此刻完成,地上的阵法瞬间迸发出强烈的光,熠熠生辉,随即又向四周扩出一道波,把两人纷纷冲得各自退开了好几步。
店掌柜不自觉地皱起了眉头。他能够感觉到一股极为诡异的气息从那阵法中渗出,令人一阵不寒而栗。四周起了一阵诡异的阴风,一时间四周的氛围变得有些瘆人。
不对劲。店掌柜心里有种极度不祥的预感,他看着那个阵法,感觉到,若是这阵法真的打开了,怕是要生什么异状。
他握紧了手中的长刀,脚下一踏,毫不迟疑地朝着那阵法攻了去。然而他的刀在接触到阵法之前,就被一股诡异的力量弹开,使得他不得不后退了好些,才又重新站稳脚步。
男人只是轻笑了一声,道:“别做无谓的挣扎了,想必你也知晓,此门一旦开启,就不能离开了。而且,只能有一个人能活着进入彼界,其余众生皆是祭品。”
他稍微一顿,接着又继续道:“彼界元气极为充沛,只需要待在其中,便可获得强大力量,快速地增进修为,可是个不可多得的好地方,岂能容忍这么多人进入?”
店掌柜略微眯了眯眼。他在原地站了片刻,倏地一动,再度朝着男人攻去。
然而未等两人再度兵戎相接,一道突兀的红光从高空落下,直直地命中了那诡异阵法的中央,随后便可见一道强烈的光波从那红光落下的地方四扩开来,而随着那光波展开,周遭那诡异的气息像是被风吹散的雾气一般,瞬间散开了去。
男人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只见那红光又是一闪,随之便是一阵难以站住脚的地动山摇,四周烟尘已起,而透过那烟尘,隐约可以看到,那竟然是一个人影手中按着一把长戟,直直从高空落到这阵法中央的。
那长戟上依旧流转着血红色的光芒,一股极沉重的死气从那红光中流露出来,两人皆是脸色大变,手中的武器都不由自主地举在了身前。
夜色太黑了,那血红的光芒格外耀眼,待地动逐渐平息,烟尘散去时,那人影也显露了出来。
只见那竟然是先前那个年轻人,他的打扮并未有任何变化,只是手中按着一柄不知从何处拿出的长戟,戟刃铮亮,即使在黑夜之中,也能看到那刃上反射的红光,格外亮眼。
那年轻人此时握着长戟,眉目微微垂下,正低头看着那已经被破坏的阵法。注意到两人的目光,他稍微抬了抬眼,扫视了两人一眼,稍微挑了挑眉,却并未说话,只是露出一个略显诡异的笑容。
随后,他便抽身一跃而起,提起了那柄长戟,那诡异的红光随之消失,连带着那抹沉重骇人的死气也一并消弭了去。他脚下的轻功快得令人咋舌,在他往树林深处而去时,身影伴随着周遭那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悄然消失不见了。
年轻人的动作太快,两人都未能及时反应过来。显然年轻人先前说的什么“轻功不好”,以及那股看起来初出茅庐纤尘不染的清澈感都只是幌子而已:他的速度极快,使用的术式也神秘莫测,竟然能在这片黑夜之中如此闯出以破开男人的阵法。
四周的夜色仍然很深,然而所有诡异的气息和阴冷的风都伴随着年轻人那一击全然消失,甚至连那“通道”本身,也一并不复存在。此时再看来,倒更像是寻常夜晚的山林了。
这倒是有趣了。店掌柜注视着他消失的地方,又收回了目光看了男人一眼,笑道:“看样子这‘门’打开了也并非不能离开呢。不过既然这通道也已经不再存在,那我想我也没有继续在此待下去的必要了。后会有期,客人。”他略略后退,长刀入鞘,随即抽身,轻功一起便也离开了去。
唯有男人站在了原地。他眉头皱得更深了,目光阴郁地注视着两人离开的位置。他滞了些许时间,随后才朝着那些已然倒在他术式的人们所在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