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年一路跟着那人走,那人倒也没往僻静的地方去,只是沿着大街走,步履也不算快,反倒带着一种悠闲。
一路上两人皆是沉默,气氛不免有些奇怪。
顾年实在是感觉有些尴尬,手中不自觉地揉捻整理起了自己衣角,斟酌片刻后,最终还是随口问道:“公子贵姓?”
“免贵,在下褚延,表字远酬。”那人道,少有地第一次自我介绍里就带上了自己的表字。他的声音平淡得如同吹不起涟漪的湖泊,听不出丝毫的情感。他望了顾年一眼,“公子呢?”
顾年略微顿了一下。他隐约记得自己似乎听到过“褚延”这个名字,但是又想不起更细节的东西来,便只是礼貌地笑着,跟着他的自我介绍,道:“在下顾年,表字岁安。”
听到他的名字,褚延只是略微再次打量了他一眼,稍作停顿之后,又张开了嘴,口中用另一种语言朝着顾年道:“顾公子可是自银雨城而来,眼下初涉此界?”
顾年心底一凛。褚延说的是黯界里被广泛使用的一种语言,也就是枢聆语。黯界人通常只使用枢聆文作为一部分较为正式的书面文本,语言大都还是用阳界的汉语官话较多。不过枢聆语虽在黯界人中不算太流行,但在黯界的妖族和鬼族里却是如同官话一般的存在,顾年几乎在瞬间就怀疑起了褚延的种族,但很快便定下了心神,毕竟他自己也会这种语言,眼下对方大概只是为了验证什么,才用枢聆语说话的。
黯界被众多黯界人修建起来了许多大大小小的城镇,以此隔绝了些许的混沌域,远离纷争,银雨城是其中几个较大的城邦之一。虽算作各自为政,但是黯界城镇之间却从有过什么战争:黯界人本身限制颇多,虽大都善战,但这并不是一个热衷于纷争的种族……
倒不如说,由于黯界本身的特殊性,其间黯界生灵颇多,更多的是妖与鬼,黯界人毕竟是其间少数,在这样的环境之下互相扶持生存对于黯界人来说更重要。
“正是。”顾年用更通用的语言回应道。银雨城是一个较大的城邦了,黯界人与其他的黯界生灵关系有些微妙,选择聚居地居住的黯界人数量庞大,他来自银雨城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顾年比较奇怪的是,这位褚延是怎么一眼看出自己是从哪个城邦来的?
在顾年还在思索时,便又听到褚延道:“在下来自洪荒城,来此界倒是时间已久。”他这么说着时,两人已经走到了一个酒馆外的桌边。此时酒馆人流虽多,但是尚未满座,褚延便径直坐在了桌边,向小二点了些什么酒和吃食,示意顾年在桌边坐下。
洪荒城?顾年稍微有点印象,但是老实说洪荒城离银雨城距离有些远,此时回忆起来,顾年只能大致记得那周遭都有些什么妖与鬼生活着,城里有些什么风土反而记不清了。
他稍微犹豫了一瞬,还是在褚延旁边坐了下来。
此时酒馆内嘈杂,有些人身上那毫不遮掩的气息可以显而易见地展示出他们绝非凡人的身份,被这场“比武”引来的修士与玄卫数量众多,顾年仍然无法分清这两类究竟有什么区别,但是眼下如若不去招惹,多半还没有太多的问题。
打量了周遭喧嚷片刻后,褚延才重新看向了顾年,道:“这镇子上那些‘闹鬼’的传言倒也沸沸扬扬,虽有避讳,却还是谈论颇多,而想必公子也在这镇子上察觉到了些许不同寻常的气息了吧?”
听到他如此公事公办地就开始提及此事,顾年有些意外地瞧了他一眼。这位褚延来找自己的目的看起来有点太过于纯粹了,完全就是为了办事来与自己商讨,这使得顾年多少有些不适应,当下只得不着痕迹地轻叹了一口气,硬着头皮顺着褚延的话道:“只是恰好在褚公子与那剑客交手之时察觉到了罢了,顾某并不能判断出来那是什么。”
嘈杂之中,店小二很快就端了一壶酒,几碟小菜上桌,给两人摆好碗筷,便又去忙了,店里人不少,前前后后进出的人也仍然很多,看起来是个名店。
褚延在店小二来上菜时,向着店小二微微点头致谢,随后便给顾年和自己斟上了酒,道:“也是到晌午了,边吃饭边聊吧。”他轻呡了一口酒,瞧了顿在原地的顾年一眼,看出了后者颇有些不自在,便不紧不慢地把酒碗推到了顾年手边,又道,“顾公子眼下才来此界,倒也不用那么着急。那抹气息据我来看,是一种随着阵谱衍生出的颂程。”
顾年不由得多瞧了褚延一眼,稍微一顿,还是接过了酒碗,喝了一口。他自己实际上对阵法了解不深,知晓许多阵法皆是由阵谱为源,再动用元气赋以颂程或是吟唱展开颂程,由此展开阵法。当然,也有些阵法是直接发动的,也就是阵谱和颂程是同时发动,其起手极快,与直接施放术式攻击无差别。
他回忆了一下那抹突兀闪过的诡异元气,然而他还是不能分辨出那究竟是什么。
“然而那阵法比较特殊,应当不是阳界的阵法术式,想必是什么黯界来客的手笔。”褚延继续道,他注视着顾年,语速并不快,“我个人认为,那剑客,或是说那个门派,他们接触过一些黯界来客。镇子上那闹鬼的传闻,多半也与这阵法有关。”
阳界人,接触过黯界来客?
顾年觉得多少有些新奇。他只是觉得那所谓的闹鬼或许不简单,但是没往黯界来客身上想过——又或许他此时初来乍到,也的确不希望这个弹丸之地能出这么个破事。
不过这镇子旁的山林里能有裂缝的出现,也确实并非什么寻常事。
他缓慢地夹着菜,思考了片刻之后,才道:“镇子上闹鬼之事,顾某初来乍到,只听过传闻,还暂时在这小镇上没有其他发现。不过……”顾年顿了一下,随后将自己前一日在山林中经历的事情说与了褚延。
“这倒的确是个稀奇事,不曾想这山林里竟还会有裂缝存在……”褚延轻微地皱了一下眉头,脸色却没什么太大的变化。他停顿了半许,又道:“暂且不谈这事,顾公子对今日那灰衣剑客有无何看法?”
顾年略挑眉:“褚公子与其交手,感触应当比顾某深刻才是。不过……这剑客着实有些像昨日我见的那个。”
褚延沉默片刻,给自己再斟上一杯酒,夹着菜混着吃,道:“是同一人?”
“不是,依顾某个人来看,约莫有血缘关系。”顾年道。
褚延缓慢地吃着饭,继续道:“顾公子如何确定不是同一人?”
顾年稍微一顿,不假思索地道:“自然是因为二人年龄一看就不同。一个年老,一个则是年轻人。”
听他这么说,褚延抬眼看了他一眼,随后又收回了目光,按住了酒碗,道:“气息可否相同?”
顾年一滞。褚延的意思似乎是,这剑客与顾年昨日见那灰衣长者是同一人。这的确说得通,此般易容并非什么难事。然而顾年仔细想想,除了他确实能感觉到这两人身上都带着些许特殊气息,绝非凡人以外,他没有其他感觉了。
思索片刻后,顾年摇了摇头,道:“气息没有流露太多,恕顾某没有察觉出来是否相同。”
褚延轻叹一口气,放下了筷子,道:“此去试探,只觉他身手了得,然而那颂程却并不是他赋予触发的,他绝不是源头所在。”他看了顾年一眼,“顾公子,你确定山林的缝隙你已经封上了?”
“这是自然。”顾年应道。他曾经也在黯界巡视混沌域,也斩杀过恶鬼,亦是有一翻见识的,裂缝封闭术式“合缝”并不是什么复杂的术式,他是否封好心里还算是有数。
褚延注视了顾年一会儿,目光看向了他腰间代表着神吏身份的度牒,道:“这便有些奇怪了,我原本觉得那颂程或许是借助于裂缝里那驳杂的彼界元气来触发。眼下看来,还真更可能来自于那些黯界来客……”
顾年不由得神色一凝,脸色稍微沉了些,道:“的确镇子上到处都有传言说进山林里能寻得什么‘神迹’,可以朝着这些‘神迹’许下愿望,昨日夜里那些人是打着要向‘神迹’许愿除魔卫道以此消除闹鬼的旗号进的山林找的裂缝。他们把裂缝当做了通道,我觉得这绝不正常……是有什么黯界来客,在故意引诱他们去?”
褚延稍微摇了摇头,道:“故意引诱的可能性倒是很小,毕竟这没什么好处可拿。我个人倒是认为,这位黯界来客在试图接触阳界人,交于他们这些阵法,以此交易了什么走。”
顾年不自觉地皱了皱眉,道:“但那为首的一人分明是从哪里得到了裂缝的消息,并且将其当做了通道,放倒了周遭一群人……想来应该是以为需要所谓的‘献祭’才能打开‘通道’,这不无可能是黯界来客放出的消息。”
两界的通道很少,少到屈指可数,分布又极为分散,一般都不会打开,除非遇到了极为特殊的情况,或者具有特殊权限,才会开启一两个。若是不去学会一套跨界之术的话,根本没办法在两界之间穿行。基于这种情况,实际上如果想要跨界,就必须要会使用空间穿梭术式。
顾年的跨界之术学得很艰难,所幸还是勉勉强强学会了这么一个空间术式,能让他不借助空间通道,而自由穿梭两界。他来到束蒲镇便是跨界之术直接到达的第一个地方,便随意地在这附近随意勘察了起来,这才能注意到那大张旗鼓带人进山林的男人。
褚延垂着眸,将碗里的酒一饮而尽,而后又给自己斟上了一杯,再拿起筷子,继续吃饭,道:“对于阳界人而言,各有目的是最正常不过的事。一行的人哪个不是心怀鬼胎?不过应当确实有人掌握着正确的讯息,进行了正确的交易,否则那颂程也不会如此突兀地在阳界出现了。”
说到这里,他摇了摇头,便继续吃起了饭。
顾年头疼地捏了捏眉心。本来是无需多管这些黯界来客,不少黯界来客来阳界多半是误入,只要不影响人们生活,神吏们也大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毕竟他们几乎都很快就会自己回去,阳界可不是个什么适合黯界生灵修炼的地方。
但是这镇上的这个,分明是带着目的来的,也许跟山里的裂缝也脱不了干系。
顾年一遍思索着,手里一边端着酒碗,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目光在褚延身上停顿了片刻,随后便又注意到了后者挂在腰间代表神吏身份的度牒。他注视了那度牒好些时间,倏地意识到了些什么,顿时一凝。
褚延的度牒与他不太相同,并且不是位置分属不同而带来的区别,而是身份意义上不同的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