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连溪原地踱了两步,道:“画禾梳么,倒是擂台赛一结束,便带着他们半樾门的几位同门离开了。我猜应当是去执行半樾门那边给他们安排的任务吧。”
走了?
顾年感到有些意外。在他的潜意识之中,他觉得这位画禾梳有些不那么对劲,但是又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劲。眼下这位沈连溪虽然外貌看着还算年轻,但是听他的口吻,显然对画禾梳也没那么了解,此时想必再多问也无法多问出什么了。
“怎会如此……着急?”祝酌尘喃喃着,她回头看了顾年和桐沫一眼,两人没有什么发话的意思,都在思考着什么,她不由得再度皱起了眉头来。
擂台一结束,甚至没有留下来修整一番,甚至也没有在后面随着一众绝云派的人回到门派,就这么匆匆忙忙带着人走了。这怎么想怎么让人生疑。
沈连溪再度摸了摸自己的衣衫,道:“是有什么要紧事吧,我与他虽同为绝云派,但毕竟不在一个门下,没那么了解。你等怎的突然关心起他来了?”
祝酌尘眉头松了松,口中哼了一声,却没有再说话。倒是顾年垂着眸思索片刻后,道:“可知他去往哪个方向了?”
“大概是南边吧。”沈连溪道。
辞别了沈连溪,祝酌尘还是闷闷不乐地抱着剑,一言不发地走在顾年和桐沫的身后。
“又怎么了?”顾年边走,边偏头问她,“你觉得沈公子所言皆虚?”
祝酌尘抬眼瞧了他一眼,哼了一声,道:“钟珩微绝对是绝云派弄死的,要是当真不是沈连溪,那多半也是他们门派里的其他人……我猜那个沈连溪应该是绝云派南磬门的管事一类的人,他肯定还知道些什么,不肯再给我们讲了。”
顾年叹了一口气,道:“这件事我们也管不上了。兴许是钟珩微知道的东西太多了也说不定……”他顿住了。若不是今日钟珩微突然身死,顾年还是打算再去拜访他的。毕竟还没弄清钟珩微的那个轻微元息四散的作用,也不知道是不是扰人视线的。
在束蒲镇过久地停留并不是个好的决定,是时候做离开的打算了。
前两日祝酌尘还嫌顾年到处走到处查烦,然而今日她却执意要再去镇上看看,说肯定有什么遗漏的地方。
于是等到夕阳落山的时候,顾年还是坐在旅舍楼下,慢悠悠地喝着酒,等祝酌尘回来。
没等他坐多久,就见一位少年坐在了他的旁边。顾年还算眼熟这位少年,他是祝酌尘遣返门派大部分人后,留下来的两位之一。在一开始他遇到祝酌尘的时候,也见过这位少年。
少年跟祝酌尘年纪相仿,眉清目秀,脸上不见愁色,晴朗得犹如夏日的太阳。他拿着一壶酒,凑近了顾年一步,道:“顾公子——啊,我听到我们芥斟大小姐是这么叫你的,对吧?”
顾年瞧了他一眼,略微点了点头。
“我叫苏槿,木槿花的槿。”少年朝着他笑了笑,随后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也给顾年满上了一杯,“顾公子也是在等大小姐回来吗?”
顾年略微顿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我也要等大小姐回来。”苏槿呡了一口酒,仿佛很享受一般地咂了咂嘴,又道,“不过我们大小姐可厉害了,一个人能打好几个呢!”
顾年无奈地苦笑了一下。按照祝酌尘的武功,她确实算得上很厉害,毕竟玖剑成歌这种东西……一介阳界人能学会,也是实属不易。“是的,我也见识过了,你们家大小姐确实很厉害。”
苏槿摇晃着酒壶,道:“我们派本来就不是什么经常打架的门派,能有武功傍身就不错了。但是大小姐不一样!亦叔说,我们大小姐天赋异禀,特别适合学武功!”
顾年看着苏槿,道:“这位……‘亦叔’,就是你们大小姐的师傅?”
“算是吧,亦叔那可就厉害了。我听掌门说,亦叔虽然名不见经传,但却是个非常厉害的人,怎么说也算得上个世外高人了!”苏槿夸起人来不遗余力。
顾年若有所思,道:“那贵派真是有些不得了,看来是藏龙卧虎啊。”
苏槿仰在椅子上,道:“没有没有,我们门派也不是什么武功大派,大部分弟子也就那样了,亦叔跟我们亲近些,他真的很厉害!”
有点意思。有机会得去会会这位“亦叔”。顾年这么想着,口中道:“贵派本就是制药大派,诣在治病救人,不擅长武功也正常。”
苏槿边喝边跟顾年聊天,很快就不胜酒力,开始念叨着一些不着边际的胡话,嘴里说着什么“掌门来了”“要去苍仑塔”“荆江的鱼很多”之类前言不搭后语的话,没用太长时间便趴倒在了桌子上。顾年捻着酒杯,眼看着少年喝酒后的胡言乱语,看着他绯红的双颊,情不自禁地笑了一下。
面无愁色,无忧无虑,才当是少年人吧。
顾年略垂着眉,坐在桌边,缓缓地给自己倒着酒来喝。
祝酌尘从门外回来,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幕:
苏槿很没形象地趴在桌上,睡得正香;而顾年坐在他旁边,捻着酒杯,眉目微垂,正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烛火轻曳,虽昏暗,却足以照亮那一隅。
顾年听到了门口的响动,目光便转向了祝酌尘。烛火映在他的眼里,也倒映在了他手中的酒杯之中。
他朝着祝酌尘略微笑了一下,道:“欢迎回来。有什么线索吗?”
祝酌尘看着顾年,稍微愣了一下。顾年生得一副极好的眉目,身上又因是彼界人而带着与众不同的气质,一时间,竟然看得祝酌尘恍惚了一阵。
她定了定神,道:“没有。不过……我看到钟珩微的尸体了。”
顾年放下了酒杯,坐直了身子来。
“他……是被一击毙命的。对方下手完全不留情面,并不是失手或者是别的什么原因,对方就是要杀他。”祝酌尘坐在了顾年对面,“那个术式也难以辨认,怕是……难以找到凶手了。”
顾年点了点头,却没有说什么。
祝酌尘轻叹一口气,去扶苏槿,道:“之后再做打算吧。我们还是先把这一整件事梳理一下的好。”
把苏槿送回房后,两人到顾年的住房桌前坐下,开始梳理起来。
顾年伏在案上,仔细地写着整件事里得到的线索。然而他最后终究是把纸一扔,仰在了床榻上,决定不管了。
“真是麻烦,”顾年捏了捏自己的眉心,“明舴檀想要报复阳界人,报复就报复吧,找上他的仇家就行了,非得搞这么一出。这下倒好,他人不见了,留下这么多复杂的东西……”他叹了一口气,才又继续道,“我认为已经没必要再查下去了,到此为止吧。”
祝酌尘坐在桌边,把顾年扔在旁边的纸捡了起来。上面墨迹未干,却还是能看出,顾年对整件事理出了一个大概的脉络。
明舴檀和傅逢慷在双裂缝上大做文章,绝云派则与说书人钟珩微和两位黯界来客都在暗地里做了交易,也同时利用了一些人的生命做了什么见不得光的事。无论是换走他人的生命力,亦或是此消彼长的交易,都不是什么光鲜亮丽的东西。
比武擂台之下,尽是暗流涌动。众人各怀鬼胎,单以一面之词,无法判断每一方都在考量什么。
然而这些都因为顾年和褚延两位神吏的到来而终止了。明舴檀离开了,钟珩微被灭口了,画禾梳离开了。整件事就这么拦腰斩断,犹如一场来不及收拾完毕的好戏,零落的线索只够让人从中推测曾经发生过什么。
流言四起,有些人借着神吏的动作,掩饰了不少东西。
祝酌尘手指按在纸张上,倏地攥紧,又倏地松开。
也该考虑离开了。
卷一_缚神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