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顾年在幻境结界里栽了一次跟头之后,他后面守夜都一直把尘湮释放在外面了,尘湮的感知能让顾年有效地防止各种意外情况的发生。
四人一路从山里出来,花上了接近三日,而后在疏砌镇歇息了半日,随后到荆江坐船往下游一路去,水路反倒是没花太长时间,便到达了祝酌尘的门派。
“渺烟镇。”顾年一边跟在三人背后,一边念了一遍镇名,“还行,并不是很远。”
祝酌尘懒得回应顾年自顾自的言语,便又听到顾年道:“我能在这附近转转吗?”
祝酌尘蹙眉,顿了半晌,才道:“回一趟门派,我会带你出来走走的。”
顾年毫不在意地应了一声,四处打望着,只见得一片人来人往,车水马龙,好不热闹。渺烟镇地处旭酝中央,镇子并不算小,即使是在旭酝内,也算是只比一座城池小不了多少的镇子了。修真者一般会以群山为据点而修立门派,但玄卫更喜欢在这样的镇子里开宗立派,而有竹攸派存在的渺烟镇也还算安稳,此处也是鱼米之乡,依山傍水,也属于易守难攻的要塞之地,实在是个好地方。
在心里评估着此地的情况之时,顾年回头看了祝酌尘一眼,张了张嘴,想问起竹攸派的情况,话到嘴边,又觉得不是时候,便改为道:“有什么好吃的东西吗?”
“有,附近有一整条街的吃的。”祝酌尘应道。她此时心情甚好,阔别几月回到渺烟镇的感觉让她迫不及待地想要直接回家。
“噢,那有没有能查阅书籍的地方?像藏书阁之类的?”顾年随口道,仍然在四处打望。说到底,他虽然来阳界好些时日了,但是此时就算只是换了个地方,他的新鲜感犹然浓郁。
祝酌尘稍有些不耐烦地道:“门派里有藏书阁的,你真想找什么内容,去那里就是了。”
顾年停了脚步,回过头来望着她。
祝酌尘同时也打量着顾年。好几日都是顾年都只是在午时四人停下来休息时小憩一阵,醒来就又随着几人赶路,夜里彻夜不眠,却一点也看不出顾年有疲惫之色,倒不如说他夜里精神更好。
黯界人。祝酌尘想。
随后便听到顾年道:“倒也是。”
真是麻烦。祝酌尘叹了一口气,她能感受到顾年对阳界的好奇心,能够理解,但是还是觉得有些麻烦了。
祝酌尘一边想着,一边就听到了迎面来的人冲着她道:“大小姐,许久不见。”
“亦叔!”祝酌尘听到声音便知道是谁,不禁惊喜地叫了一声。
来人身着褐衣,身上倒是没携带随身的武器,高挑,眉目俊朗,目光略沉,也能明显得看出是个习武之人。他朝着祝酌尘微笑了一下,目光转向了顾年。
顾年也把目光转向了他。二人几乎在一瞬间都发觉自己感知不到对方的气息,于是这一眼对望,互相也从对方眼里看出了试探的意思。
有意思,这多半也不是个普通的阳界人。顾年想。
“这位是……大小姐先前信中提到的那位?”来人冲着顾年点了点头,目光倒是移到了祝酌尘身上。顾年能够注意到,此人气质有些与众不同,虽然从外表上看,他只是一个年轻人,但是他身上没有丝毫的气息流露,顾年无端能从他身上察觉到一丝古朴。
并不是老人的那种垂垂暮已的感觉,而是另一种经过了大量时间之后沉淀的古老之感。
顾年不觉得这是阳界的修真者或是玄卫能有的气质,就算是,那此人的修为也一定相当高了。
他定了定神,收回目光,垂眸,向着来人作揖道:“在下顾年,表字岁安。今后也有劳阁下……多多照顾。”
来人同样向着顾年微欠身,拱手:“在下亦铭,表字刻砾。幸会。”他的目光扫视过顾年的腰间,在他那代表身份的度牒上停留了片刻,才又移开。
一番招呼打下来,两人仍在互相打量,祝酌尘则是小声斥了顾年一声:“你也别一直盯着别人看啊。”
顾年自觉尴尬,道了声“失敬失敬”,便移开了目光。想来后面是会长时间相处的,顾年打算日后还是找机会弄清楚这人到底是怎么一个身份。
亦铭只是再看了顾年一会儿,便移开了目光,看向了祝酌尘身后的两人,向他们点头,道:“各位一路回来辛苦了,赶紧回去休整吧。”随后便抽身带路,往竹攸派的府邸走去。
竹攸派坐落于镇子边缘,正门位于山下的镇中,大门常开,来来往往有不少人,有凡人,也有玄卫或是修士。顾年能够注意到这里似乎是接待的地方,往来人群比起门派之中的弟子,倒更像是有什么交易或是买卖、委托之类的人群。门派整体沿着山展开,盘踞了一大片地域,几乎覆盖了半座山,设有特殊的术式,整个门派隐没在了山间,想必能够容纳大量的弟子。正门的门匾上书“竹攸”二字,倒是依山傍水,还算是个好位置。
“这是大门,一般迎客的,我有时候都不走这边进,人多起来的时候太过于吵闹了,”祝酌尘道,说话间便穿过了侧边的一个极长的走廊,再走过几栋建筑,又穿过几道门,才见到不远处有一位中年男子朝着几人走了过来。看到他,顾年身边几人便纷纷向他欠身行礼。亦铭则向他轻点头道:“掌门。”
顾年快速打量着这位掌门,面貌与祝酌尘有几分相似,心中了然。
祝酌尘是掌门之女,也难怪都叫她大小姐。这个称呼顾年喊着倒是觉得怪怪的,不过倒也无妨,他都快要习惯了。
“回来了就好,都自己回去整理吧。”掌门亦点了点头,态度较为平和,倒是看不出什么架子。他把目光转向了顾年,顾年刚要说些什么,他便抬手:“哎,不必多礼。是顾公子吧?这一路有劳顾公子照顾小女了,真是多谢。”
他向顾年微微欠身,身旁的人也对着他欠身,随后便各自离去。亦铭在他身后关上了大门,却没有离开。祝酌尘则站在了顾年身边。
“鄙人祝钦,是竹攸派的掌门。”掌门道,作了一个请的手势,“还请顾公子移步,我们……坐下详谈。”
顾年有种被自己教书先生叫去谈话的感觉,口中道了声“有劳”,手指不自在地整理着衣角,跟在了祝钦身后。他回头看了一眼祝酌尘和亦铭,两人在交谈着什么,随后亦铭看了一眼顾年,眯了一下眼睛,带着一种意味不明的警惕。
顾年不知道亦铭是什么人。他直觉告诉他,亦铭或许也来自黯界,并且很有可能是个比较厉害的角色,与他见到杉迟炊时一样,他一点也看不透亦铭的实力。
阳界真是藏龙卧虎,什么人都有。
祝钦带着顾年来到中堂,让顾年坐下,叫人给二人上了茶。顾年全身不自在,于是象征性地呡了一口茶水,便放下了。
祝钦也不介意。他挥手让上茶的人离开,打量着顾年,良久,才道:“我听芥斟说,顾公子来自……那边?”
他提到“那边”时,眼里流转着一种特殊的情绪,像是有什么回忆缭绕在他的心头,使他几乎难以压抑这样的情感。
芥斟是祝酌尘的字。顾年略挑眉,他能够感觉到祝钦应该接触过所谓的彼界,也对其有些别样的看法。神吏只是注视着祝钦,眸色极深的双眼之中看不出什么情感,停顿了片刻之后,他才道:“是,在下自黯界银雨城来。”
祝钦稍微吸了一口气,轻微地摇头,道:“银雨城……嗯,我倒是没想到会遇到那边来的人。”
祝钦似乎在避讳“黯界”或者“冥界”这个词。顾年皱了皱眉头,他总觉得祝钦有种欲言又止的意味,但眼下也是初次见面,也不好问,便只能坐在原地,沉默地望着祝钦。
祝钦又问了一些无关痛痒的问题,类似“在缚神山发生了什么”“那边怎么样”“为什么来这里”“为什么打算常驻”这类的问题。顾年一一回答,但是祝钦一直欲言又止,后续甚至直接不再聊起顾年,而是开始询问顾年对药物和医学的了解一类的。
说实话,顾年对医和药了解的极少,他除却自身的自愈能力以外,只会极为简单的治疗术式,可以说是效果甚微。此番祝钦这么问起来,顾年甚至开始考虑要不要借这个医药类专精的门派来提升一下自己的治疗术式的能力。
好在祝钦并没有在这方面多为难他,只是最后给他分到了一个跟医药关系不算大的差事,让他在所谓的“联络门”帮工,听祝钦的描述,更像是对接那些门派外递进来的委托和门派内人流动的。
顾年感觉有些好笑,这与他曾在黯界干过的差事有几分相似,倒也算干到了老本行。
两人就这么聊着,直至亥时。
“时候也……不算早了。耽误公子休息了,还请见谅。”祝钦站起来,对着顾年作揖。顾年很少被人这样持续尊敬,一时间也是持续的不自在,此时亦然,便赶忙回礼道:“倒也没有,也还感谢祝掌门能收留我。”
“去歇息吧,辛苦顾公子了。”祝钦朝着顾年点头,随后看向了门外。
顾年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能看到亦铭就站在门口。祝钦指了指门口的亦铭,道:“这位是亦铭,是我们门派五位长老之一,也是你以后将要去的联络门的管事。”
长老?
顾年略微愣了一下。他以为在阳界,长老都是那种白胡子白头发,德高望重的老人。没想到亦铭看上去也不过而立之年,竟然也能被称为长老。
这倒是出乎了他的意料。
看出了顾年的疑惑,祝钦便接着道:“门派目前一共五位长老,分别是大长老苏惕守,二长老白旌笏,三长老亦铭,四长老楼南栖,五长老项笺。这五位长老分别管理着门派里的一些事务,以后顾公子应当会逐渐与他们熟识起来。”
顾年向着祝钦点了点头,目光又转向了站在门口的亦铭。
祝钦招呼来门外站着亦铭,道,“亦铭,你带顾公子前去歇息的地方吧,我还有事,就不送了。”
亦铭便转过头来瞧着顾年。到此时两人依旧在互相打量,亦铭道:“好,掌门也早些歇息吧。”便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这边请,顾公子。”
顾年顺势便跟在亦铭背后,两人皆是一言不发,气氛便显得有些尴尬。
走过一座水池上的小桥时,亦铭脚下突然一顿,转身便是一掌攻向顾年而去。
饶是顾年此时戒备心不高,也是瞬间抬手卸力,接下了亦铭这一击。亦铭没有一丝一毫地停顿,撤手,又是一拳攻上,顾年再度拦下。
两人在水池边打了起来。
没多久,亦铭便一掌发力,将顾年推开,到两人拉开了些许距离,他才道:“公子倒是好身手,不知是哪里人?”
“公子贸然出手,怕是不妥吧。”顾年则是皱眉道。他确实没想到亦铭能在府邸内对他出手,此时再看亦铭,对方眼中的敌意已经很明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