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亦铭说的是第二天去，然而他到了晚上子时一过，便跟顾年出门了。

今夜的天空依旧是晴朗，夜风微凉，带着深秋的冷意，惹得人忍不住想多添一件衣服。

“顾公子，你的特质不是汐旅，想必也无法进行定点的空间穿梭罢？”亦铭揉捻着手指，稍微抬着眸，打量着顾年，而后者此时正拿着一张空白的纸符，闻言，便侧过了眸子，看向了亦铭，挑着眉头道：“自然不行，你也已然说过我的空间能力不够好了。”

亦铭稍微叹了一口气，他抬头看了一眼月亮，眯了眯眼，道：“这可就有些麻烦了……”

“我不知道你在觉得什么麻烦，亦刻砾，你不是神仙吗？我印象之中，你等的空间穿梭能力应当都是很强的。”顾年依旧侧着眸子看着亦铭，上下打量着他，“你别告诉我，眼下我们返回那枕尘山的唯一法子是用脚步丈量大地，我可对这两地之间值得多少步数没有多少兴趣。”

亦铭看了他一眼，默了半晌，才无奈地叹了口气，道：“你为何就这么就认定我是神仙了？”

“可拉倒吧，我的感知又不会欺骗我，一瞬的气息足够我判断了。”顾年把自己手中空白的纸符抬到自己面前，无所事事地打量了半晌，目光才又转向亦铭去，“我这次回黯界还专门查了诸神册，没看到你这个名的……当然我猜到你是用的化名，不过到这份上，你也该告诉我是究竟是哪位了吧？”

亦铭略微摇了摇头，道：“我是谁不重要，你为什么非得问清楚？”他回头向着镇上看了一眼，眉目微垂，道，“我也没有细问过你的来历，你也不必过多追问。”

顾年顿了一顿，改口问道：“你来阳界多久了？”

亦铭答道：“从我来阳界起，我就一直在阳界了。”

顾年被他这回答哽了一口气。这不是说了跟没说一样吗？

“眼下时候未到，顾公子，不必再对此再作追问了。”亦铭看着顾年的双眸，稍作停顿后，又继续道，“我就直说了，我并不会任何空间相关术式，眼下我们只能用最常规的办法赶去枕尘山了。”

顾年有些头疼地扶住了自己的额头，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他看了亦铭片刻后，道：“我觉得给你干活真的很累，刻砾，你以前与那些神吏打交道的时候，全靠着有汐旅特质的神吏带着你去更远的地方吗？”

“比起问我的过去，我相信我们现在更需要的是先踏上旅途，岁安。”亦铭没有回应顾年近似挖苦般的询问，他的目光往荆江望去，“相信你的脚程肯定是比这些阳界人要快的，那么我们走直路，花最多一日，明天晚上就能到那里。”

顾年有些无奈地看着亦铭。他不太相信这些神族不会空间术式，但是考虑到各种空间禁制和管辖镇守的问题，也可能是空间之神有意不允许他们使用空间术式。

不管怎样，眼下看来两人避免不了需要用最原始的方式赶往枕尘山了——甚至不是坐船或是骑马，是以轻功赶路，顾年觉得这很是荒唐。

“我还是觉得我有必要问一问，你为什么住在竹攸派？为什么会跟掌门是所谓‘多年的好友’？”顾年偏头看向亦铭。在他与亦铭相处的这半年，这位神仙向来只会给他派活，几乎不与他交流，给了他一种他那老上司的感觉。有那么些瞬间，顾年觉得自己完全是在给这位神仙干差事，而非竹攸派。

此时两人已经到了镇外的山路边上。亦铭眯了眯眼，岔开了话题，道：“先往枕尘山走吧。”说着，便架起轻功，朝着山上去了。

所以他把自己叫来跟他去枕尘山的目的何在？什么也不肯告诉他。顾年略微叹了口气，跟上了亦铭的脚步。

“十多年前，”亦铭突然开口，他那清晰的枢聆语非常清晰地传到了顾年耳里，倒是把后者吓了一跳，“正好是两界开战的时候，那时候发生了很多事，我不便参战，只得四处游历，到渺烟镇附近。”

顾年看了他一眼，同样用枢聆语道：“看来竹攸派跟那场战争关系匪浅。你是那个时候遇到了竹攸派，然后加入了他们？”他发觉这个神仙比起阳界的语言，还是更喜欢对自己说枢聆语，这种更古老的语言更容易获得这些神仙的青睐。

“竹攸派的话，还要更早，”亦铭的回答却出乎意料，“竹攸派在渺烟镇建立发展，开宗立派。我在快两百年前到这里时，见过一面祝钦掌门——当然那时候他也还不是掌门，年龄还小，后来又遇到了，也发生了一些事情，我索性就留在竹攸派了。”

快两百年前？看来祝钦比他想象的年龄要大上不少，不过对于走上了修真之路的人而言，这倒也不是什么很大的年纪，实际上顾年对玄卫和修真者依旧没有一个很清晰的概念，只知道玄卫就算不修真，寿命都比凡人甚至比普通的黯界人要长上不少。顾年不着痕迹地思考着，略微皱了一下眉头：“祝掌门应该不知道你是神仙吧？”

“不，他知道。”亦铭算是默认了自己是神仙这个事情，“大小姐不知道。”

顾年惊讶地看着亦铭，他想起了之前祝酌尘话。

这么说来，亦铭确实是祝钦多年的好友。不过生命有限的人对长生的神仙而来，也只不过是弹指一瞬吧……

亦铭微抬眼，看了看空中的月亮，随后回头看了一眼顾年。年轻的黯界人正在思索着些什么，岁月未曾在他身上留下过于深重的印记，或许穷其一生，岁月都没办法在他身上留下什么印记。

黯界人修为增长速度极快，到了三十五岁左右到达一个瓶颈，他们会维持这个年龄所拥有的能力，到七十岁左右会再次增长，直到八十岁上下时完全停止。到那时，这些黯界人甚至会与神仙相媲美的力量。

只是太短暂了。仅仅一百年寿命作为上限，就如同流星一般璀璨过一生，却又稍纵即逝。他们的生命到短暂到让亦铭甚至感觉不到这点时间的消逝，所遇到的人就已经从他身边离开。

对于亦铭而言，无论是顾年这样的黯界人，还是祝钦这样特别一点的阳界玄卫，都不过是漫长的生命里一段插曲而已。

亦铭略做停顿，随后岔开了话题：“你之前在黯界是做什么的？你应当不是以前什么差事都没干过就直接来阳界了吧？”

顾年稍作犹豫，才缓声道：“自然不是。我以前……在银雨城的关口干过一段时间，负责梳理那些进出黯界的各种生灵，我能听懂他们的话，翻译他们的语言。那些日子感觉有些索然无味，总是面对诸多生灵，然后查询他们过往的履历，为他们的进出做记录。”

听到顾年这么说起，亦铭有些惊讶地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道：“翻译语言？这么说，你懂不少种语言吧？”

“说多也不多，只是大概了解，大都能够沟通，能看懂文字罢了。”顾年道，他叹了一口气，“很多从遥远或是偏僻的混沌域来的种族甚至连枢聆语都说不利索，不会翻译这活是真没法干了。”

亦铭只是眉头一松，稍微笑了笑，道：“你可真是出乎我的意料，我原本以为你以往一定是干些更为危险的外勤差事。”

顾年苦笑着应道：“不算吧，我去混沌域只是因为师门原因，我的师傅很爱去混沌域，他总是带上我们一起。但是一直在混沌域待着并不是什么明智的选择，大部分时候我认为还是在更安全祥和的地方更佳……当然，我当初想要选择的职位是巡游，我并不认为如此杀戮是什么好选择。”

然而很显然，他眼下的职位是斩灭，就算阳界的神吏职位是互相都会干别的活，但是他被定为斩灭位就已经让他感到哭笑不得了。

长期以来总是被他的师傅带去混沌域使得他并不疏于打斗，眼下在阳界这一身武艺也有了用武之地。

亦铭只是笑着摇了摇头，又道：“暂且不提师门，我倒是听大小姐说，名刀芃喧在你那里。”

顾年略微挑了一下眉，道：“是。怎么了？”

亦铭轻呼了一口气，道：“那么想来，你与寒栩的关系应当不错吧？”

顾年稍微一顿，旋即无奈地笑道：“是我忘记了，你应当确实也该认识他。不过，他么……与他关系好的人那可多了去了，你这问得倒有些无厘头了。”

听到顾年的话，亦铭回头又看了一眼顾年，道：“看来关系确实不错，也在我的意料之内。他能把此等武器给你，想必你也绝非什么等闲之辈。跟我说说吧，寒栩当初是不是还跟你讲了些什么？”

顾年定了定神，苦笑了一阵，才道：“亦神仙，有个说法叫消息互换，你不如先告诉我你到底是哪位神仙？”

亦铭眉头一挑，轻叹一口气，道：“你就这么想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