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色的元息在长剑上炸开,筵灯势不可当,将那黑色漩涡打得粉碎。
祝酌尘抽剑,站定。她能够清晰地察觉出来周遭仍然存在那抹若隐若现的气息。她感觉到了一抹没由来的窒息感,陷入了一种惶恐之中。
周遭什么都没有,但是此时她却仿若孤身行走于万丈深渊之上,脚下是不可回头的路一般,她几乎进入了一种极度的恐惧之中。
天空黑得透彻,然而不知是不是灯火映照的原因,天空中隐隐透露出一种诡异的红色。镇上依旧熙攘,欢声与吵闹穿透夜幕,一悲一喜一颦一笑都冲击着祝酌尘的头脑,她从中感受到了没由来的,无尽的恐惧。
她偏头看着不远处满镇的灯火万家。那些灯火明灭,宛若十多年前的那场战争里的战火燃烧。
一切都是那样不对劲,黑夜里仿佛还要钻出什么妖怪来,吞噬周遭的一切,破坏长久以来两界维系的平衡,打碎这片欢快与安宁。
十多年前那场混战似乎又将出现在眼前,祝酌尘无法不去想起那个夜晚,就算这些记忆明明应该已经快被淡忘了,此时也是清晰地再次在她脑海里浮现出来。
满目疮痍的大地被战火肆虐,倾盆的暴雨冲刷着满地血迹,悲鸣与嘶哑的哭嚎响彻天际,冰冷的刀锋剑刃上闪着凛凛的寒光,纷繁复杂的术式在半空中炸开。生命成为最廉价的东西,被随意抛弃在泥泞之中,任由他人随意践踏。
她曾亲眼看到无数人倒在自己面前,那些血液在空中飞溅,那高大的身影穷追不舍……她曾面对着那些彼界来客,她救不了曾经的自己,更救不了那个她魂牵梦萦的母亲。
满眼的灯火与喧嚣似乎变成了无尽的战火与痛苦的哭嚎,她极度恐惧着那场战争的复现。
祝酌尘的双手颤抖着。她略微闭了闭眼,深吸了一口气,连呼吸都带着恐惧一般,她察觉到了自己的颤抖。
我为什么在害怕呢?祝酌尘低声叩问着自己,她攥紧了手中的长剑,轻提起了脚步,却没有勇气朝前方走去。
她呼吸紊乱。她不知道怎样的未知会让她陷入此般恐惧,她甚至不敢往镇子那边看去。她想逃离眼下这片虚实难分的景致。
祝酌尘提起的脚步在原地停顿,随后便不可遏制地后退着。
倏地,她被人扶住了肩膀。
只一刹那,那抹恐惧便如同黑暗见了阳光,瞬间烟消云散。
祝酌尘不自主地大口喘起了气。她惊疑不定地捂住了自己的胸口,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方才自己似乎是中了什么术式。她盯着那镇子中央的灯火,许久,才突兀地回过神来,转头看向了自己身后。
她身后站着一位女子,身着素衣,披着一件灰色的披风。女子只是垂着眸,静静地注视着祝酌尘。
接触到她那如夜间山岚般凉的目光,祝酌尘猛然一惊,道:“你……”
竟是杉迟炊。
祝酌尘忘不了她的目光,凉得透骨寒心,深邃得像要把人吸进去一般。
杉迟炊只是看着她,见她此时已然恢复平静,便向她点了点头,收回手来,随后便将身上的披风取下,披在了祝酌尘的肩膀上。
祝酌尘下意识地攥住了她的披风。披风并不算厚,甚至摸起来薄地宛如夏衣一般,却意外地暖和。祝酌尘揉捻着摸不出材质的披风,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杉迟炊。
少女此时已经不矮了,与杉迟炊也差不多的身高,此时却无端让祝酌尘感觉到自己仍旧在仰望着面前这人。
杉迟炊的声音平静而轻柔,听不出太多的起伏,倒是让人安心:“姑娘还是注意着点的好,夜里偏凉,早些回去吧。”
祝酌尘愣了一下,反应过来时,杉迟炊已然朝着江边走去。她连忙朝着杉迟炊那边追了两步,想说些什么,话却全卡在了喉咙中,最后只是道:“那个,谢谢你。”
杉迟炊甚至没回头,只是轻微挥了挥手,表示自己知道了。
她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暮色之中,留下祝酌尘在原地发愣。
祝酌尘的脑子逐渐恢复运转,反应过来之时,她不禁有些懊悔起来。
我在干什么呢?怎么没有追上去?
她拍了拍自己的头。此时周遭已然没有任何诡异的气息,她将长剑收入鞘中,朝着镇子中心望去。
此刻时间尚未至深夜,便能见夜市繁忙。她想起了杉迟炊让自己“早些回去”,兀的,她觉得这句话中似乎带着别的什么警示,脚下没再犹豫,朝着竹攸派跑去。
祝酌尘此时能够意识到,杉迟炊并不是什么普通人,但是她顾不上多想杉迟炊的事,她此时脑子里想到的,是方才那抹影响了自己的情绪。
她清楚的记得,神吏们说过,虚踪是一个能够调用情绪并且将情绪具象化的黯界妖。方才她的那股恐惧绝对不是空穴来风的情感,而是出自虚踪的手笔。
上一个是悲伤,这一个是恐惧……还会有别的吗?
祝酌尘脸色微沉,脚下步伐不慢,很快,她回到了竹攸派。
当她推开门的瞬间,她看到的,是范堰山手中的飞刀上闪烁着刺骨的寒光,倒映在他凌厉的双眸之中,伴随着他手上的动作,飞刀攻向的是一个身着黑色斗篷的人。
而在两人身后的地板上,一个满身是血的人正在倒下。而当祝酌尘看清了那倒在地面上了的人时,她感觉自己的大脑空白了一瞬。
那满身鲜血倒下的人,是余鹏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