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连溪元气色泽暗沉，然而却意外地给人一种厚重的感觉，宛如泥土一般，无端让人觉得能孕育出生灵。

他手中的纸偶身上发出了光泽，先发制人，朝着对方的纸偶发起了进攻。

顾年看着他和对方的纸偶的打斗，隔了一会儿，才对祝酌尘道：“沈连溪看起来实力并不差，他的元气明显要比对方稳。”

祝酌尘哼笑了一声，道：“他都能跟在绝云派的掌门身边了，已是绝云派南磬门下能有几分管事权的人了，实力自然不差。我只是看不惯他罢了。”

顾年失笑。他看向了沈连溪去，只见没一会儿，他便把对手的纸偶擦开了一个缺口，轻而易举地拿下了胜利。

“这是这轮擂台的第三把。还有两把，他如果都赢了，奖励便是他的了。”祝酌尘对着顾年道。她明显不太喜欢沈连溪，然而此时也没有多说损他的话，只不过脸上的表情始终沉着。

沈连溪很快又赢下了一把。顾年觉得如若没有什么杀出来的强敌，这个纸偶擂台还真的挺难有人能赢过他的。

最后一把的时候，顾年看到了对面走上来的人时，心里猛地漏了半拍。

是位女子。年龄不小了，个子不高，脸上堆满了客套笑容，眼中却无半分笑意。

竟然是柳瓷。

她朝着沈连溪作了个揖，便拿出了自己的纸偶。

顾年眉头皱紧了来。他拍了拍祝酌尘的肩膀示意，还未等他说什么，祝酌尘便道：“我看到了。怎么回事？她是专程卡着时间回来这漫灯节的？”

说不清。顾年没有应声，他只是看着沈连溪和柳瓷的纸偶在擂台的一隅打了起来，竟然能打得少见地不分伯仲。

顾年忍不住眯了眯眼。他对两个人的实力迅速进行了一次评估，到此时，顾年才有了一种棘手的感觉：如果自己跟这两人交上手，还真需要稍微花些心思。

这是很少见的事。顾年在黯界这么久以来，长时间待在市井间和深涉世俗中的门派里，确实很少见到阳界的“世外高人”。他似乎有种错觉，似乎阳界人普遍是没有能力跟黯界人交手的。

但是如果是这样，两界大战又怎么可能打得起来？

柳瓷大隐于市，沈连溪小隐于林。这两者都不是俗尘中人，与顾年这种未及巅峰的黯界人确实可以有一战之力。

顾年瞧了祝酌尘一眼。祝酌尘年龄尚小，未来可期，以她的天赋，日后也会是比眼前这两人更加强大的存在。

顾年想得有些出神。这时，两人的纸偶倏地又一次接触到了彼此。几乎是同时，两个纸偶都被对方划开了狭长的口子。

台下一片叫好，这明显是一局高质量的纸偶斗。高手过招，不分伯仲，着实精彩。

祝酌尘“啧”了一声，道：“看不出来，柳掌柜实力竟然似乎已然到了元婴期……不过结丹后期的沈连溪能在元息的操控上不输元婴期，也是很有实力了。”

顾年不太记得阳界修真者的等级阶段制度，毕竟黯界生灵的修为是没有这么个三六九等之分的。混沌域的规则便是弱肉强食，黯界城充斥着与修真无缘的黯界人，自然没有这么个阶段分别。

“元婴和结丹都是个什么水平？”顾年问道。

祝酌尘略微挑了挑眉，她瞧了顾年一眼，沉默了一会儿，道：“你要我跟你拿什么做比较，我还真不知道怎么给你说。修真度过练气期之后到渡劫成神之前，有六个阶段，元婴期是这六个阶段中间那个部分，而结丹则比元婴要次一个阶段。总体来说，元婴的修真者已是极为强大的存在，在很多门派都几乎已经是长老级别的人物，他们已有一人即可灭了一座城的能力……”她看了顾年一眼，哽了一哽，道，“但是说实话，我不认为元婴的修真者能够打过神吏，我知道你在阳界向来放不开手脚。”

顾年皱了皱眉头。

他对阳界修真者实在是没有一个实力的概念的，按照他以往看过的那些卷宗和典例来看，阳界人实力若是强大得过分，也能有一击劈开天地的架势，挥手之间便可见生灵涂炭，闪身便能疾行百里。

不过眼下顾年确实没能见过强大的修真者，他也几乎犯不上会与修真者扯上什么麻烦的关系。他免不了想要以自己为标准来衡量阳界人，然而他并不会有与什么修真者交手的机会。

况且……他觉得这些阳界的修真者逐渐开始让他捉摸不透了。

“阁下能力不俗，在下着实佩服。“沈连溪手中摇着折扇，脸上带着笑，礼貌地朝着柳瓷略微欠身。他收回了自己已然破开的纸偶，又看向了柳瓷，“在下沈连溪，敢问阁下芳名？”

柳瓷也收回了纸偶。她笑眯眯地朝着沈连溪点了点头，言语中却并没有什么笑的意思：“沈公子谬赞了。在下柳瓷，不过是一介草民，何德何能得沈公子青睐？”

祝酌尘轻哼一声，道：“来者不善啊。我倒要看看，这两人能搞出什么名堂来。”

顾年忍不住揉了揉眉心。他还想等着看接下来两人还会说些什么，不料柳瓷甚至没有和沈连溪讨论一下平局奖励归谁的事，竟然直接抽身离开去了。

沈连溪略微有些尴尬。他站在原地，默了一会儿，只是笑了笑，便还是大大方方地找一旁做评定的人要奖励去了。

后面再来上擂台的人明显实力不及沈连溪和柳瓷，打起来自然也少了几分精彩。祝酌尘和顾年只看了一会儿，便抽身，朝着前方继续走去了。

“柳掌柜这到底是在干什么？”一边走着，祝酌尘一边自顾自地问道。

顾年在摊贩处买了一盒酥饼，闻言，便道：“柳掌柜我实在是捉摸不透。不过她既然回来了……我们本来想找她问的事，也可以有答案了。”

祝酌尘略微颔首，在顾年手中的盒子里拿起了一块酥饼，有些心不在焉地吃了起来，脚步缓慢地向前走着。顾年便跟在她身后，脑中本来在思索之前的事情，却没一会儿便又被一个新的人群聚集地吸引了目光。

“那边又是在做什么？”顾年看着一群人站在一片飘在人半腰处的各式各样灯色的灯笼面前，手中都捏着一个发光的环，似乎都在跃跃欲试。

祝酌尘闻言，朝着那边看了一眼，又看向顾年，道：“套环罢了。只不过这奖励是写在灯笼上的，以元息覆于丝线使其成环，再控制力道套环，套中了便得灯笼上的奖励。”

顾年有些出乎意料地看着那些灯笼，道：“听上去还挺有意思。奖励有些什么？又是丹药或者秘籍？”

“有别的东西，也可能是一盒小吃，也可能是稀奇的玩意儿。”祝酌尘应道。她走近了去，拿了一根头尾系在一起的丝线，淡银色的元息缭绕在了丝线上，使它呈圆环状。

顾年站在她身后，没有说什么，而是静静地看着她手中的圆环。只见祝酌尘轻微抬手，丝线形成的圆环便脱手而出，穿过重重人群，却只是撞到了一个灯笼，把它稍微打得在半空中晃动了一下，并没有套中。

祝酌尘撇了撇嘴，又拿了一根丝线在手上。她朝着那片灯笼看去，似乎在思索要往哪一个上扔。

“我可以试试吗？”顾年捻了一根丝线在手中。他能感觉到，这并不是什么普通的丝线，其能容纳元气，不易断，注入元气时也能有良好的塑性。

祝酌尘瞥了他一眼，有些好笑地挑眉道：“你忘了出来的时候亦叔是怎么跟你说的了？”

亦铭确实再三警告他不要随意参合这类的切磋。顾年稍微默了一默，便也作罢，站在祝酌尘身边，看着她捻着丝线，跃跃欲试。

“这个丝线叫‘千炁彖’，也叫‘彖丝’，用来织衣服也是个很好的选择，能吸纳元气，还能自由改变外观。”祝酌尘给顾年解释道。她连扔出了好几个带着银色光晕的彖丝环，硬是一个都没有套中。

顾年禁不得失笑。他也不好笑得太显眼，就只好轻咳了几声来掩饰自己的笑。

然而祝酌尘还是偏过头来，瞪了他一眼：“你笑什么？”

顾年咳得更厉害了。好一会儿，他才摆了摆手，道：“你要不试试多注些元息进这什么彖丝环？”

祝酌尘白了他一眼，并没有应，手中却还是多注入了些元息在彖丝环上。

如此几番后，她终于套中了边缘的一个灯笼。于是她便走上前去，去拿奖励。

顾年站在原地，看着祝酌尘的背影。人流如织，欢声笑语充斥着灯会，旺盛的生灵气息冲击着顾年的感知。

他不禁眯了眯眼。满天的灯火映照着灯会，祝酌尘穿过人群，走回到他身边来。顾年看到她手中拿着一个巴掌大的小盒。

“一枚有助于修行的丹药。”祝酌尘举了举手里的盒子给顾年示意，“家里倒是不缺这东西……不过这盒子挺好看。”

顾年便依言看向了她手里的盒子去。这是个做工精致的盒子，约莫是檀木，小巧而精致。若是放在摊位上贩卖，多半也会有人买椟还珠。

倏地，空中升起了一朵焰火。

约莫是到了时间，接连着许多焰火在空中绽开，颜色各异，大小不一。它们在漫天的灯笼中炸开，与灯火的光芒遥相呼应，煞是好看。

顾年朝着空中看去，由不得赞叹阳界这样的灯会着实引人入盛。于是两人便缓缓向前走着，看了一会儿焰火。

“真美啊。”祝酌尘朝着顾年笑道。

顾年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了祝酌尘脸庞上。漫天的灯火辉映下，祝酌尘眸中带光，仿若漫天星辰。

他略微有些失神，连笑容也不自觉地变得柔和了些：“是的，真美。”

漫灯节确实是个不错的灯会节日。

“走，咱们继续看看去。”祝酌尘牵住了顾年的手，朝前走去。

顾年只是稍微一顿，便反握住了她的手，跟随着她的脚步，向一片喧嚣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