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碑上的古枢聆文极为晦涩,顾年一句话快速读过去甚至完全没看懂是什么意思。正当他试图理解翻译其中含义时,便听到辛晚城道:“每过一年左右,就最好在此处举行仪式,仪式需有一位神吏辅佐,仪式内容为释放一个名为‘砯筇谕’的术式,同时吟唱史官所作的同名神曲,将现世的时间与空间进一步巩固,稳定漠域的分割。”
顾年不由得咧了咧嘴,终是出声道:“一年一次?瑶池的状态已经如此不稳定需要如此频繁地释放术式来维持了?”
辛晚城稍微一顿,而后无奈地摇了摇头,道:“我自然说的不是筇环年,我说的是谕缄年,也就是漠域更常用的纪年法中的一年。我想你也知道,一谕缄年换算一百筇环年。”他的目光转向了两人面前的石碑去,继续道,“换句话说,每一百年左右来这砯间一次比较好。眼下我恰好想起了,时间也差不多,便带你来了。”
顾年不着痕迹地叹了一口气。黯界通常使用筇环纪年法,谕缄纪年法几乎不用,毕竟跨度太大,对于黯界人来说没什么必要;而阳界更常用的是各类年号纪年法,与诸多凡人聊天时,他时常需要进行换算时间。所幸阳界的各修真者与玄卫也大都采用筇环纪年法,眼下他待在这些人当中也还算好记时间。
他的目光也转向了石碑去,片刻后,失笑道:“且不说镇守神谕缄,筇环、缬砯,我没记错的话,这两位也皆是与时间相关的神仙吧?这术式名称真是直接了当,把这三位的名字直接拿来拼凑而成。”
对于顾年的发言,辛晚城置之一笑,而后道:“术式‘砯筇谕’——或者说,乐曲《砯筇谕》就记录在你面前的这块石碑上。我知道你一时半会儿读不明白,你只需要接触石碑就可以了。”
顾年便依言再走近了那石碑一步,将手指搭在了石碑上。
在他手指接触到石碑的瞬间,顾年倏地感觉到自己耳边猛然出现了震荡的嗡鸣,他几乎在一瞬间陷入了恍惚,仿若意识都要散开了一般。
这种感觉极为熟悉,在顾年初次与亦铭打上交道时,后者对着他念出了一句他听不懂的短词,他便在那瞬间陷入了如此这般的感觉境地。
顾年几乎站不住脚,他猛地放开了石碑,惊疑不定地退后了几步,花了好些时间才彻底清醒过来。与此同时,他注意到自己的右臂上似乎散发出了血红色的光芒,这使得他心底一惊。
他下意识地将自己右手的衣袖挽起,随即他便在自己的右手臂的外侧上看到了一幅极为古怪的图腾,只从手腕持续到手肘,其图腾极为复杂,血红色的元气在其间流动,散发出阴暗的光芒,就好似这幅图腾也正在流动一般——又或者,这幅图腾真的在他手臂上诡异地流动。
顾年从未见过自己的手臂出现此番异状,他左手搭在了自己右手臂上的图腾上,却没有任何异样的感觉,就如同这血红色光芒流动的图腾只是他的幻觉。
辛晚城注视着顾年的反应,看他反复摩挲着自己的手臂,半晌,才朝着他道:“只是你的血脉对某种‘神则’起了反应罢了,日后自会消失的,不必担心。”
顾年不由得抬眼瞧了辛晚城一眼,道:“我也只是觉得惊奇罢了,毕竟此前我都没见过我身上莫名冒出这种东西……”他稍微顿了顿,又道,“这感觉真是奇妙,我开始觉得自己很是神奇了,特别是跟你们待在一起的时候。”
他的目光转向了石碑去,到此时,他发觉自己竟然能流畅地读懂石碑上的内容了,甚至能够清晰地吟唱这段晦涩的古枢聆文,这使得他心底暗暗一惊。
石碑上是《砯筇谕》古枢聆文的原文,顾年看了一遍,随即看到了底部的署名极为熟悉,正是他前一夜翻译的时候才看到过的古枢聆文——是弦筝。
这位乐声之神的所有曲词都含有非比寻常的力量,那么,如果《半珏》真是弦筝所作,其中又包含了怎样的力量?
顾年沉默地注视着石碑,好半晌,他才又道:“这术式是需要完整吟唱《砯筇谕》才能释放的?这一整首曲都是这个术式的颂程?它的阵谱在何处?”
“我们脚下这片平台,便是它的阵谱。”辛晚城道,随着他话音落下,两人脚下的平台上亮起了极为鲜艳的蓝色光芒,一个巨大的阵谱展现在平台上,缓慢地旋转了起来。
辛晚城看向顾年,道:“顾公子,吟唱颂程吧。”
顾年闻言,稍微迟疑了一阵,道:“我来吟唱颂程?这……”
“照着念一遍就行,术式由我发动。”辛晚城道,他的手中散发出些许蓝色的光晕,向四周散开了去。顾年犹豫了片刻,还是应了一声,对照着石碑,沉稳地吟唱起了《砯筇谕》那晦涩难懂的颂程。
伴随着顾年的吟唱,两人脚下的平台上散发出愈加明亮的蓝色光芒,那光芒向四周逐渐扩散开去,几乎充盈了整个巨大的洞窟。
辛晚城稍微抬头,看向了头顶那些悬浮的石阶,石阶上略微散发着颜色各异的微弱光芒,映照着满天蓝光,而那蓝光犹如海浪奔涌一般在周遭盘旋,终究在空中聚成了一个巨大的阵法。
顾年持续吟唱着这砯筇谕的颂程,点点血红色的光芒从他身侧浮起,逐渐融入那空中的阵法之中。待到他完成吟唱之时,头顶的阵法猛地散发出了极为强烈的光芒,持续缓慢地旋转在了半空中。
顾年轻舒了一口气。他注意到自己手臂上的血红色图腾消失了,还真如同辛晚城所述的一般,他的手臂上什么也不剩下,就如同那诡异的图腾从不曾存在过一般。
辛晚城抬头看着头顶的巨大阵法,注视着它旋转了半周之后,才把目光转向了顾年,朝他笑道:“这样就可以了,随着这次的神力回流,这个术式会逐渐稳固,想必也足够稳定了。”
顾年应了一声。他也抬头看了看那巨大的阵法,才看向了辛晚城去,稍作犹豫后,才问道:“如此说来,弦筝作的所有乐曲,都具有非同寻常的力量吗?”
听到他问起这个,辛晚城只是笑了笑,道:“你把那竹简翻译翻译,便会有答案。”他的目光转向了周遭的那些石碑,那些石碑便逐渐降下,消弭在了诸多悬浮石阶之间,就连那记录着“砯筇谕”的石碑也一同失了踪迹。
顾年走到了平台边缘,向下看了一眼,便发觉平台之下除却那些散乱的石阶,便是深不见底的一片黑暗。这个洞窟既看不见穹顶,也看不到底部,着实不像一个真实存在的地界。他沉默了片刻后,才又望向辛晚城去,道:“若是弦筝所作之曲都具有如此强大的力量,她又为何会如此草率的葬身在阳界?”
辛晚城稍微一滞。他也走到了平台的边缘,而随着他的靠近,那些周遭的石阶像有所感应一般朝着两人所在的位置聚拢而来。辛晚城只是看着那些悬浮移动的石阶,轻叹了一口气,道:“强大并不意味着武艺值的高超,更何况所有的一切,起源皆是她自己的所作所为,当我们知晓之时,一切都已经太晚了。”
他走上了石阶去,回过头来看向了顾年,又道:“过去已成定数,而未来却还未真正来临。顾公子,你必须知道一件事:神族不能在漠域以外的任何地方陨落,一旦他们在漠域以外的地方陨落,我们的空间与时间都会在某种程度上出现崩塌。”
顾年心底一惊。按照辛晚城的说法,十多年前的那场空间坍塌,竟然与弦筝的死亡脱不了干系?是弦筝的死亡引起的空间崩塌?
“弦筝的死亡是一场无法避免的悲剧,希望她以后迭代结束,重获新生之时,她能对她的行为有清晰的认知。”辛晚城继续道,他看了顾年片刻之后,才又移开了目光,“走吧,对比起缅怀过往,着眼当下才是更好的选择。衍霄集市还未结束,多去看看也没什么坏处。”
注视着辛晚城的背影,顾年不由得苦笑了一阵。他跟上了这位神族的脚步,离开了中心的平台,最终走出了这片名为砯间的域界。
顾年感觉到自己心底出现了些许莫名的沉重。或许从他知晓这些神族与所谓“灾祸”之间的联系开始,他就没办法再那么轻松地面对现世中的一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