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时,玄宁舍。
笃笃——
“陆公子,齐公子,”店小二搓着手,轻轻叩门,门框旁的红烛静静地燃烧着,微弱的橙红光线自门缝下照进房间,“掌柜的派小人送几支蜡烛过来备着,还请二位开门。”
门内寂静无声。
片刻后。
吱呀——
木门无声地尖叫起来,打开了一条缝隙,温暖的光线里,一个尤为高大的人影站在门后,逆着光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影子:“拿来。”
那人的声音很生涩,语气古板无波,语速却拖得很慢,不像是两位光风霁月的公子哥,倒像是许久不曾说话,以至于舌头僵直的病人。
小二的面上古怪了几分。
……奇也怪哉,两位公子好端端的,他怎会生出如此冒犯的想法?他神情一凛,这想法可得藏好了,若是被两位客人家发现可就不妙了。
砰。
门在他面前阖上。
呼,还好三层的两位公子是最后一间要送蜡烛的,这黑漆漆的走廊真是忒吓人了。
“小的先退下了。”小二唤了一声,见屋内未有别的要求,脚步松快地下楼去了。
嘿嘿嘿,他家娘子还在楼下等着他呢,嘿嘿。
屋内,那伸出手的客人规规矩矩地坐在窗前,注视着面前与玄宁舍同出一家的天亁楼,动了动手指。
金红色的烛焰在眼底跳动,那只手呈现出诡异的青白色,五指岔开,似乎勾搭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呼。”
屋内顿时陷入一片黑暗之中,只剩几缕银丝在黑暗里微微发亮。
“哈?天亁楼?这名字亏你想的出来,啧啧啧,还真是,”那人一手掐灭了门口燃着的白烛,挥了挥空气中飘浮的烟尘,阴阳怪气地拖长语调,“这成了大人物,见识就是不一般呐!”
“滚,”另一人难得爆了粗口,“你明知我无意于此。”
“啊是是是,我们这等小人,自然是您说什么便是什么的。”第一个人回头瞥了一眼金边镶嵌的门匾,随口胡诌道。
吱呀——
随着两人的离去,空旷的走廊里,传来一声令人牙酸的开门声。
有淡淡的阴影在地上扭动。
灯芯在空气里噼啪作响,远处的酒楼仍在风雪里充当着温暖的热源。
热闹的夜集里,卖糖画的小贩卖力地吆喝着,垂髫孩童指着糖葫芦吵闹要吃,放花灯的小姑娘甜甜地笑着:“愿爹爹娘亲身体安康,万事如意。”
温暖的灯光下,纯白的雪粒纷飞,飘飘洒洒地黏在衣摆之上,化成一小片阴湿的冷,黏腻的气味逸散在炮竹的硝烟味中,像是沾上了白色的秽物,令人隐隐作呕。
街边的阴影里,一行人慢慢悠悠地晃荡着,从寨子这头晃到那头,手中还捏着根吃完的——由我们部长友情赞助的——糖画签子各自比划着什么。
仔细一看,像是一只阖上的眼睛。
“啧,”简新阳比划两下,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这又没有那又没有,那些人到底在哪?”
“请冷静点,简部长,”陆今槐回过头看他,眉眼里难得透出一点与往日不符的寒芒,“并不是所有人都能有像我们这样的好运气。”
“我当然知道。”
“嘶。”凌烟暗自扭了扭发僵的脖颈,眉心一跳,忽地回头看了一眼。
“凌姐姐?”走在前头的人发觉她并没有跟上来,压低了声音,“怎么了?”
“没事,”她拧了拧眉头,“就是觉得客栈里似乎凭空多了两个人……”
“不对,又消失不见了。”
“不止,”陆今槐的脸色算不上好看,“我们房间门口的蜡烛有灭过的迹象。”
红发女人怔然:“你说什么?”
“他明明跟我反映的是没有问题。”
凌烟一顿一顿地抬起头:“他说,门外面一直亮着。”
可是,除了陆今槐他们,三楼没有任何人住下。
也只有住了人的房间才会在门口点一支蜡烛。
所以,门外面亮着的是什么?
没人知道。
“喂,再磨蹭下去可就要被发现了,小姐少爷们。”简新阳冷眼看着,没好气地打断他们。
傀儡师的表情僵了一下,过往形成的条件反射让她习惯性地扬起一个优雅而又不失轻蔑的笑容。
“呵,放心吧,就算是被抓了,我也会第一个供出你的。”她笑眯眯地回了句。
反正他一向看不惯自己,就连“爱屋及乌”的反义都是家常便饭,凌烟早就习惯把他当空气看待了。
谁料陆今槐言笑晏晏地与她同时开口:“我知道你着急,可你也不必这般作践自己吧?”
——你称呼我们为少爷小姐,那你……?
哦,这人也是个爱屋及乌的来着,褒义的。
简新阳:!
“别吵了,”来自行动部部长的反抗被清瘦的青年一手镇压,齐恕微微笑着,微眯的眼底红光闪烁,“都来找找祭台上的线索吧?”
凌烟和陆今槐朝他露出胜利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