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目光掠过空落落的客厅,黑檀茶几上,搁着一杯饮至半盏的白菊清茶,洁白素瓷,水汽凝在杯壁。
沙发扶手上反扣着一页摊开的书,纸角沉在一方镇纸之下,静得无声。
问:“Where is Mr. Zhong?”
女佣应道:“Hij is vroeg naar de stad gegaan, om verse groenten en fruit voor u te kiezen.(他一早去镇上了,为小姐挑选新鲜果蔬。)”
荷兰光照有限,本土果蔬单薄,水果贸易远不及中国繁盛。冬日鲜果稀缺,羊角村水路迂回,闭塞偏隅,寻常人家过冬,不过根茎、腌菜与寥寥储果。
女佣引她入饭厅,替她挪开椅子,落座。
桌上的餐食已备好,中西相合,清淡规整。
餐具是一整套青花瓷器,细腻温润,刀叉与筷箸齐齐整整摆在一旁。
她先掀开盅盖,是红豆紫米粥,温热绵糯,浮着久熬的清香。另一盅是椰汁木瓜炖雪蛤,旁侧搁着两片黑麦吐司,圆盘中一份清灼广式菜心,长盘里是一小块烤银鳕鱼,高足碗中卧着一小盅辽参蒸蛋。两只花型小碟,一碟是雪白的酸奶浇嫩豆腐,一碟码着切得匀净的鲜果浆果。
另有一小碟她自己都忘了何时提过的,家乡的腌渍嫩姜,切得细如发丝,琥珀般透亮。
鲜活、干净,溯源清楚,克制妥帖。
不疾不徐地用完一餐,起身走出饭厅。日已西坠,抬眼间,才觉这栋临水的荷兰别墅,一夕之间,已然不同。
今日,是北京时间的除夕。
异乡冬寒未散,水路崎岖,周遭依旧是西北欧清冷的光景,可这一方院落里,已经悄悄拢起一抹中式年意。
廊下悬起了一串红灯笼,簇新圆润,垂穗顺着风轻轻晃。
门边贴了一副红纸春联,墨色端正,字体遒劲,隔着山海,漫出故国的回响。
素白的欧式墙,素木的屋舍,忽然被一点红,衬得突兀。
却是只有国人才看得懂的温馨。
在万里之外,在昼短夜长、人烟疏落的他国,有人为她,悄悄摆好了一个年。
不梦立在原地,目光久久落在那俗气却飘逸福字上。
那字,比常见的瘦金多了三分沉骨,偏锋敛去一分锐利,运笔添一分韧度,落笔之间,又融进几分颜体的敦厚筋骨。
两种风格迥异的笔法糅合,极难!
是经年伏案,朝夕沉淀,才慢慢磨出来的独一笔。
许多年前,她曾在他书房,指着字帖随口说:“这皇帝的字,好看是好看,就是太锋利了,像冰棱子,福气要是长这样,可得冻手。飘逸是飘逸,可惜少了含蓄美。”
彼时,他只是笑笑,未语。
原来,那句孩子气的挑剔被他听了进去,把那股“锋利”磨成了如今这副柔中带韧的模样。
回房略冲了个澡,头发吹得半干,松松散在肩后,拢了一方毛线披肩裹在身上,慢慢走了出去。
羊角村的傍晚来得早。
荷兰的冬日,太阳本就吝啬。此刻已沉到芦苇梢头,只剩一抹薄橘,贴着天际线,是谁用蜡笔淡淡扫了一层,便不肯再多给。
空气是冷的,但不刺骨。是那种干净的、带着水汽的冷,吸进肺里,像含了一口融了冰的泉水。
沿着河岸走,两岸草木敛了生机,色淡、清简,她走进了一幅落笔随意的油画里。河道蜿蜒向前,水面结了冰,但冰层不匀,靠近岸边的地方冻得瓷实,泛着灰白,河心处却还露着幽暗绿波,像一层将破未破的玻璃纸。
几个外国孩子在上面滑冰,冰刀鞋从厚冰处起步,闪电般穿过河道,脚下传来细碎的“咔咔”声,速度太猛,掠过薄冰层,水来不及反应。
孩子们颤颤巍巍,反复来去,似乎很享受这样的危险。
野鸭群在草窝里啄食,一个黄头发的女人推着自行车走来,车筐里装满了纸袋,鼓鼓囊囊的,露出几根胡萝卜的绿缨子。车后架上绑着一个藤篮,里面搁着一条长棍面包,身后跟着宠物狗,一路上了小桥。
转过桥,一艘黑色皮艇顺着水道驶来。
艇上坐着钟先生。
他今日着一身裁剪利落的浅色系休闲西装,鼻梁上一副细金边方圆眼镜。坐在艇上,发梢被河风吹起。
不梦的记忆中,他好像天生不惧冷。即使酷寒严冬,室外下着大雪,也是穿得整齐利落的西装,内衬薄薄的羊绒衬衣。衣服上永远干净的不见一个褶。
艇尾,两名随从各提一篮果蔬,鲜果饱满,青蔬鲜亮。
看到她,皮艇随岸而停。
一人临水而立,一人缓缓上岸。
风吹草丛,长发四散。不梦嘟着嘴,娇嗔道:“挑的可是中国运来的?不是中国的,我可不吃啊。”
钟先生上岸站定,笑道:“难伺候的小公主。”
入夜,转播台里播放着春晚,隔着万里重洋,画面延迟数小时。想必那边正是鞭炮烟火沸腾、人声喧嚣的世界。
此地却是漫天清寂。
她的绅士变成了厨师。
廊下的灯笼全亮了,暖光漫铺在院中,化开夜色里的冷。钟先生只着贴身衬衫,守着支在院里的炉子,握铲慢煎牛排。
一墙之内的玻璃里,长条餐桌上已摆满了菜式,荤素分列,多为中式菜,只不过摆盘是西式的样子。
中央一盏细烛燃着,火光轻轻跳。桌边立着一具木质红酒托,一瓶红酒斜斜卧着,映着烛火。两只高脚杯并排搁着,透亮,清明。
不梦捧着一束百合,走到桌前。
她取过水晶瓶,盛了半瓶清水,顺着花型,一支一支慢慢装点。
花香很浅,一席冷调的餐桌,忽然多了一抹恰到好处的点缀。
做好这些,坐在桌旁,托腮,望着落地玻璃外的背影。
不多时,牛排上桌,厨师摘下围裙,做了个绅士的动作:“请小公主品鉴。”
不梦笑着品评:“色香俱全,但是味道呢,我要先保留,吃完再评。”
她今夜换了晚礼服。
一身浆果玫瑰斜肩长裙,斜裁的领口摊开,顺着骨线,完整托起雪白的肩颈,像一笔舒展的弧。锁骨凹陷,勾勒出玲珑有致的意蕴,腰身微收,拢出一截窈窕,鱼尾裙摆长长拖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