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
体态柔了,人也跟着静了。
唇亦是同色。
长发尽数挽起,松松地在脑后盘成一个法式低髻,额侧留下细碎的几缕,优雅,慵懒。
烛火轻晃,酒、花、他。
相对落座,拿起刀叉,先尝了一小块牛排,她微微点头,是她喜欢的火候,嫩而不散,不柴不腻,八分熟刚刚好。酒液经过时间醒开,果香在空气里漫开,沉而不烈。
他抬杯,目光落在她眼底:“新年快乐!”
她颊边含着红晕,举杯:“新年快乐。”
角落里的音响慢悠悠漾开旋律,吉他的调子轻柔舒缓,女歌手吐字却密如急雨。不梦调成慢倍速,让歌喉变为娓娓道来,音线拉长,像溪流缓缓凿琢石礁,漫过光阴,留下刻痕。
“On me dit que nos vies ne valent pas grand-chose(有人对我说,我们的生命其实不算什么)
Elles passent en un instant comme fanent les roses(她脆弱无常,如同玫瑰瞬间凋零)
On me dit que le temps qui glisse est un salaud(有人对我说,时间飞逝像个混蛋)
Que de nos chagrins, il s'en fait des manteaux(它用我们的忧伤织就了太多衣裳)......”
这是不梦在碟片的海洋里选了一个小时的手笔,是一首法语香颂老歌《Quelqu'un m'a dit》。
有人告诉我。
她大学辅修了两门外语,法语和俄语。
“跳一支舞。”他们异口同声。
如斯良辰,如斯音乐,不舞,岂不辜负?
推开椅子,他绕到她身侧,微微躬身,左手背后,右手前伸,做了个标准的邀舞手势。
不梦将手递给他。
温软掌心,合入骨节分明的另一个,相扣,交叠。他的另一只停于她的腰侧,步履轻旋,随着律动,跳起了慢华尔兹。
她并不熟练,他节奏柔缓,从容带着她,一步,一旋,一落,稳稳托住她所有生涩。
她终是抬眸,放肆地望着他的眼睛,屏住呼吸。
他的瞳仁里映着一个女孩,不再是青涩、自卑、执拗,而今成熟、明媚、美丽、绽放。
音乐循环。
“......C'était tard dans la nuit
夜已经很深了
J'entends encore la voix
我依然听到声音”
“......Il vous aime, c'est secret”
.
嘘,这是个秘密。
曲终,舞停。
掌心却没有分开。
她有些不胜酒力,软软地伏在那面胸膛,声音微有哽噎:“我平生,只在18岁那年,任性过一次。我想,再任性一次,只这一夜。”
克制的太久,总会溃一次。
就像生物学里恒定行进的细胞增殖。
日复一日,分裂,代谢,沿着既定的周期平稳游走,每一次复制,都力求精准,每一次生长,都克制收敛,活得理性,本分,泾渭分明。
可再稳定的细胞谱系,也终会迎来一次良性变异。
是长久紧绷后的,一次柔软偏移。
无害,安分,只属于自己。
就是这样。
他静立良久,将她揽住,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一场梦。
烛火跳了最后一下,彻底融进夜色。廊下的灯笼暖光隔着玻璃,漫进屋内,将两人的身影揉成一团。
裙摆垂落的折痕被轻轻抚平,法式低髻垂落散开,骨节分明的手指一缕一缕地摩挲。
她被托起,像一片摇曳的落叶,乘风飘浮,径直坠入蓬松的云层里。
有一只浆红色的蝶脱离了她,抛飞半空,翩翩落入地毯。
肌肤贴着绒软的云絮,触之生暖,滑腻似玉。从足尖到锁骨,如呵护一件旷世珍品,清风般拂拭,小腿下端有个多出来的疤痕,那里停了一瞬。
窗外是西欧的深冬,寒雾漫过窗棂,风雪隔在千里之外,很远,很静,只剩心跳声。
落叶最后飘进了一片汪洋,浮在被暖阳晒透的海面上,随着浪花的节奏,游弋,起落。
模糊视野里,依稀是木制天花板,灯是嵌入式射灯,光线被柔光罩滤成一团浑浊光晕,忽明忽暗。
“砚之、砚之......”咽喉失了音,唇语不停地呢喃着。
这是他的名字。
身上很烫很轻,逐渐挣脱地心引力,慢慢向天空攀升、飞舞。
她不担心摔疼,身后有片海承接着她。
远处教堂的钟声撞破寂静,沉沉地,敲了十二下。
旧年焚尽。
新年,如约而至。
窗外又飘起了雪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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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可以学识渊博到什么地步?
不梦少时第一次走进那个书房,半晌没说出话来。
偌大的空间,四面皆是落地书墙,从地到顶,密密排布,层层叠叠,形列齐整。横跨文史、哲学、艺术、风物,古今兼收,中西分列。
万卷沉藏,尽皆不动声色地韫于眉峰眼角。
一个人可以优秀到何种地步?
她遇到他,才懂了。
他生于贫困县、贫困乡,一个四面环山合围,裹得与世隔绝的小山村。他曾开车带不梦回去扫墓,那里的山,高得遮天蔽日,连日出月落的完整轮廓都看不全,比不梦老家的山还要高。家家户户几亩薄田里刨食,九十年代中期才通电通车。
他那早已作古的父母皆出身赤贫,旧社会世代佃农。照片里,母亲还裹着小脚。他行九,是老来的幺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