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后世孩子那般五彩斑斓的童年,没有幼儿班,没有兴趣班,更无启蒙教导。七岁之前,他的世界是割草、担水、拾粪、跟着村里的马倌放牧挣工分。
唯一认得的字,是村口土墙上面目模糊的红色标语。
无书,无物,无倚。
土里生,风里长,像山坳里的野草,全凭强劲的根脉扎于壤。
世人爱把天资分个三六九等:学渣,学弱,学霸。
在这之上,还有一种人。
—— 学神。
八岁入学,便像是被谁开了天眼。
知识于他,如水归海,如鸟投林。旁人需得老师反复苦讲的功夫,他一遍便通了。旁人死记硬背的晦涩古文,他过目便烙在脑子里。旁人还在苦思题干、揣摩题面,他的胸中已列出公式、路径、分界、取舍。
不是不努力,是努力的效率不在一个维度。
秀竹生于石缝,无沃土滋养,无雨露偏爱,顶着山石重压,一路拔萃,一路破局。
村小,乡初中,县高中。乡联考、县统考,次次榜首,一班一个脚印的阶梯,他跳跃着攀登。
八十年代末的高考千军万马过独木桥,他从大山深处杀出重围,摘得全省状元。
十六岁,一身洗得发白的中山服,脚下踩着手工布鞋,踏进y大校门。
大学,他像一块干涸的海绵被扔进大海。
物理系的课不够读,他就去旁听化学系、哲学系、中文系。教授们很快发现,这个从山里来的学生,不是来上课的,是来“收”知识的。别人要花一个月啃的砖头,他两个星期翻完,还能指出其中两处论证瑕疵。
直博,是院里最年轻的那一批。
此后一路深耕,远赴海外访学三年。回国后,他进了一所顶尖大学,站上三尺讲台,同时就聘于某科学研究所。二十八岁,便成圈内最年轻研究员,学科带头人。
他的研究方向是凝聚态物理与复杂系统理论,磁性材料方向,加入过国家重点项目,多篇研究论文见诸于国际期刊。他开设的讲座贯通物理学与人类文明,主科学思想史,从来座无虚席。
但他没能在心爱的学术圈待一辈子。
八年教师生涯,一纸调令,以学术骨干身份特引任用,起点便已是处级。
体制内浮沉,他的光芒依旧闪耀。他处事和顺,待人谦逊,知分寸,懂得失,行事有度,一路至教育口厅局正职。秘书、司机、会议、文件,日子被切成规整的方块。
四十二岁那年,他忽一日辞去实职。
三年期限过后,他转身下海。
凭多年积累的视野、声望与人脉,几年时间,便在进出口贸易领域攒下不菲身家。
岁至天命,阅尽浮沉,看透繁华,他决然抽身,大隐于野。从此,笔、墨、纸、砚,茶、书、风、月。
身后,只留下一个“通才”的传奇。
不梦和他,就是在他去职的初年相识的。彼时她在读高一,他刚脱下行政服,赋闲隐居在小县城的别墅。那天,他走进病房,穿着板正的白衬衣,儒雅干净。
后来领着她走进书房,站在落地书墙前,她目瞪口呆。
他只是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她回过头,心跳快得不像话,声音却压得很平:“这得读多少年?”
他想了想,答:“一辈子。”
后来她才知道,那些书他大都翻过。不止翻过,很多本的书页间还夹着便签,密密麻麻的小楷,写的是批注、疑问、旁证。
书墙最里面那一排,是他少年时读过的旧书,书脊都磨毛了,边角卷起,纸页泛黄。他舍不得扔。
有一本《史记》,扉页上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十二岁,第一遍读完。后面跟了十几个日期,从十二岁到三十五岁,几乎每两三年便添一个年份。最后一次,写的是:四十二岁,第十三遍。
书,是他的第二生命。
现今,他带的博士生中多人已成为高校研究员、副教授。
这些年,他居无定处,或栖于故土,或隐于荒岑人稀,或落于江南临水闲堂,或寄于他国异乡。
他不囿一城。
走到哪里,屋便筑到哪里。
行囊极简,最重唯书。
一路迁徙,辗转浮沉。旁人随身带物,带财,带烟火。
他只带万卷。
一本不落,一册不舍。
***
不梦的年假,掐头去尾不过短短几日。
二十九踏出国门,至初四便算终了。回程路途辗转,飞机就要耗上两日,公司初七准时点卯,她初五那日就必须登机返程。
从除夕到初四,这五日于她而言,分明是从命运手里偷来的光阴,攥在掌心都怕化了。
大年初一过去,初二这日,天尚未破晓,窗外还浸在晦涩的浓雾里。
钟砚之已起身。他数十年如一日的严苛自律,是刻进骨血里的秩序,晨练、饮食、起居,靡日森然。
每日两小时慢跑,沿着屋外河道,风雨无阻。
不梦将他的习惯记得比什么都牢,今日也特意提早起身,轻手轻脚跟了上去。
两人俱是一身纯白运动服,款式相近,远远望去,竟像成套的情侣衣。
她从身后快步跟上,悄悄数着他的步调,一步,两步......
听见脚步声,钟砚之回头,眼底瞬间漾开一层笑意,原本稳健轻快的步调刻意放缓,等着她并肩。
脚步渐渐同频,呼吸相融,河风吹起额前碎发,一路无言,却比千言万语更妥帖。
那一夜后,有些东西,已在无声里变了。
晨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又很快被下一个转弯抛在身后。
回到别墅,外国女佣早已备好食材。
他怕她一时口味不惯,遂挽袖,亲自下厨。
荷兰的房子密封性太好,做中式爆炒,很容易触发烟雾报警器。
他别墅的厨房有一套缜密的排烟系统,那是实验室级定制的工业静音净烟系统。灶台上方看似简约的窄边金属排烟罩,离心、降噪、吸附、催化、分解,全程静音到几乎听不见运转声。
不梦也挽起衣袖,系上围裙,安安静静站在他身侧打下手,摘菜,切菜。
西欧的蔬菜跟国内大不相同,多是冰冷规整的预包装,极少见到像那样绿油油、带露水的鲜蔬。西兰花、花菜、胡萝卜、黄瓜、罗马生菜、卷心菜,不过这几样。质地硬,且味道极淡,清灼出来,带着一丝土腥气或青草气。连草莓都能吃出寡淡的萝卜味,怪不得他要亲自到三十多公里外的亚洲进口超市去挑。
到了国外才知道,中国的食材,简直丰富到令人发指。
两人肩并肩立在料理台前,他炒,她配,刀勺轻响,烟火气无声漫开。
外头两个女佣远远望着,压低声音用荷兰语交谈:“Ziet u, krijgt de heer binnenkort een mevrou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