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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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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僵持了多久。

他轻咳了一声,终于开口,声音淡淡的:“窗帘上有什么?”

不梦立刻把食指抵在唇边,“嘘” 了一声,眼尾带着神秘:“我陪先生格物。”

钟砚之一愣,随即握拳抵在鼻尖,忍了几秒钟,终究没忍住,“噗嗤” 一声破功,笑了出来。

不梦也跟着笑开,捂着小腹,笑得弯下腰去。

夜深如墨。

卧室只留了角落一盏壁灯,晕着极淡的暖光。墙面是浅灰亚麻墙纸,天花板的顶角线条清明简雅,一如他这个人,平时看着沉闷,骨子里却透着股温和的贵气。

不梦浑身像是被汗水重新洗过一遍,软得脱了力,死过一回又活过来,鬓发沾在耳畔。男人亦是汗水淋漓,清瘦强劲的身躯,肌理滚热地覆着她。

那件烟粉色真丝裙,委顿在深灰色地毯上,肩带断处,丝线蜷曲,上面的珍珠不知滚落到了哪个角落。裙摆像一朵被狂风揉碎了的樱花,皱成一道道褶,不知经历了怎样的蹂躏......

床头柜上,手机横搁在边缘,仿佛下一刻就要滑落。屏幕不时轻闪一下,通知栏堆着无数条未读消息。时间静静亮着:

北京——正月初三,上午十时。

荷兰——凌晨,三点。

车子驶出羊角村外停车场,驰行在公路上,太阳已升至半空,淡橘的光挥洒在转动的风车上。

钟砚之握着方向盘。窗外是急速渐退的枯黄牧场,湿地连着疏林,沿途散落着茅草顶或红瓦顶的农舍。大片芦苇滩浸在霜白里,岸线边上,时而有飞鸟压着翅膀掠过。

不梦坐在副驾,掩口打着呵欠,昨夜实在没睡饱。

她本来要赖床,却被他硬拉起来晨跑,晨跑完又说:“我在法尔肯堡有套小公寓,带你去泡个温泉,解解乏。”

让她懒会儿床不就解乏了?多此一举。

她靠着U 型枕,睡了起来,任由他带着她,去往任何地方。

车停在半山腰,已过正午。

不梦看了看谷歌地图,这里是荷兰最南端的丘陵地带,再往南几公里就是德荷边境。

四面山势只是缓缓起伏的浅山,脚下便是蜿蜒绵长的法尔肯堡河谷,风景静谧优美。荷兰的风从不算温顺,带着北海的水汽,冷冽而干净。此刻裹着半山的凉意拍过来,吹得她的发丝与丝巾翻飞,也吹得河谷边的林木簌簌轻响。

他先带她去了崖边一间原木搭建的小餐厅,露台正对着河谷云海。冬日的森林是浓酽的墨色,红顶房屋错落两岸,像一幅笔意洒脱的田园版画。

一顿饭吃得简单而熨帖:慢烤猪肘配酸椰菜,主食是面包卷和热乎的苹果塔,一份林堡樱桃派当甜点,一壶暖融融的果酒慢慢喝。

那套 “小公寓” 藏在石砌老建筑里,是旧古堡翻新的独栋居所,古今结合,装潢全在内里。这片河谷曾遍布中世纪古堡群,国王别宫、贵族官邸、修道院与富商宅邸,依山傍河而建,如今大多改作了高端公寓与精品酒店。

石墙爬着枯藤,转角仍留着旧时拱券与石刻花纹,一眼望去尽是沉厚的岁月痕迹。

推门就是暖调灯光,两百平的复式空间,穹顶挑的极高。

卧室在二楼,楼梯旁嵌着一台极简金属楼梯,一按便无声上行。壁炉里熊熊烧的正红,是真火,燃料是松木,玄关柜上摆着一瓶干花,是枯掉的鸢尾。他取来一套崭新浴袍,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沙发上。

半露天私汤藏在林木深处。

入夜,水汽在灯光里蒸氲得格外清晰,漫开一缕硫磺的气息,暖白的雾如干冰轻腾,若置仙境。

池水烫得恰到好处,刚浸进去,浑身的寒意便瞬间被裹住。肩头露出水面,鼻尖冻着,偏偏身体沉在暖汤里,一冷一热,舒服得让人发懒。

靠在池边石沿上,仰面望着星海。身旁的人安静地陪着,她忽然有种想让时间停滞在这一刻的庸俗念头。

深夜,露台上的恒温泳池粼粼倒影着星光和灯火。

两个赤身相贴,依偎在绵软的云絮里。

她枕着他的颈,身上暖得发汗,分不清是谁的体温。指尖相扣,掌心相贴,她忽然好奇问:“为什么食指戴戒?”

他埋在她发间轻吻着:“没什么,习惯了。”

她小声呢喃:“我回去也戴一个,很酷。”

他低低笑了一声。

笑罢低头,精准捉住她的唇,她也熟稔地抬颔送上,又是一个绵长沉腻的吻。

他们之间,本来如此。

哪怕缠绵欲死,魂魄都烧在一起,也默契地绝口不提那三个字,都不会认,不轻言出口。

忘了哪位作家说过的:没有名分的深情,等于不用负责的忠诚。

壁炉一侧挂着只旧铜金挂钟,钟面泛着历史的包浆,罗马数字被岁月摩挲的浅淡。时针停在 Ⅺ,分针垂在 Ⅸ,不紧不慢地走着。

荷兰时间十一点四十五分。

零点即将来临。

壁炉里的火快烧尽了,她算着时差,北京那边,天该亮了吧。

再过40小时05分钟,飞机起飞。

***

假期倒数第三天,在荷兰的最后一天。

早上,他带着她逛法尔肯堡河谷。

先去看幽暗深邃的岩洞,踏过斑驳的中世纪废墟遗址,留下无数张合影。又并骑一马穿梭黑森林,之后换乘山地车穿行在起伏的坡地,再钻进当地有名的垂直农场,看刚破壳不久的雏崽挤在暖箱里。

不梦忽然对那些小崽产生了奇妙的怜爱。

隔着恒温箱的玻璃,有的眼睛还未完全睁开,缩成一团软绒绒,细弱地蹭着同伴,连叫声都怯生生的。她就那样蹲在暖箱前,好一会儿都挪不开脚步。

大约是下意识将他们当成了培养皿里的小生命。

午间,绕进密林深处,停在一间临水的私房小馆。这个季节水温低,鱼肉紧实,油脂丰腴,清晨从盖尔河里捞上来,主厨当面宰杀,一半冷熏,一半香煎,外焦内嫩入口即化,鲜到了极致。

下午,他没说目的地,只驱车带着她一路往郊外去,任由公路在眼前漫开,像一条没有尽头的灰色缎带。直到远离城镇,入目尽是成片沉眠的花甸。冬日里不见盛放,却自有一番枯荣壮阔。

土地被规整地划成一方方,郁金香花田只余下埋在土下的球根,薰衣草枯成一片淡而不散的紫雾,风掠过旷野,簌簌响动。

两人挽着手走在田埂上。

今日他穿一件鼠尾草绿的长款风衣,版型利落修身,长及膝,身线清隽,分明一对年轻情侣走在田边。

“七月是荷兰最美的时候。” 他指着远处,语声如清风,“郁金香成片铺开,紫、粉、鹅黄、纯白,薰衣草漫成海,还有洋水仙、风信子、大丽花,风一吹,香气能漫过整片原野。这次很遗憾,只让你看到一场枯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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