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情分式
十九
不梦没说话,风把满头乌发扬起,几缕贴在颊边,她抬手随意拢了拢。
走了一会儿,她才用轻得如一缕烟的声音感慨:
“偏我去时花满城。”
片刻静立,只闻风掠枯田,蓬草花梗哔剥有声。他道:“花待人归,人亦待花期。”
四目久久相对,她绷着唇,努力把那点虚荣的小窃喜藏回眼角。片刻后,点了点头。风似都轻了几分,原野无言。
傍晚回到羊角村,她收拾着行囊,一件一件叠得像 0.5 倍速的慢动作。
他本提议让她从河谷出发,林堡市的马斯特里赫特机场离得很近,小但有国际航班,可转机回北京,不必再绕回偏僻波折的羊角村。奈何她来之前就已经订好了返程机票,初五下午15:50,阿姆斯特丹史基浦机场直飞北京首都机场。初六到家,休息一天,初七上班。不想更改了。
还是想,从这里结束这趟行程。
卧室门开着。
他上来,抬手叩了叩门板,手里拿着一叠书,书皮是旧式的老出版物,纸页略有些泛黄。他走近,将书轻轻放在床边:“都是一些科研名家的笔记,内部刊印,市面上不多。”
说完,他又从风衣内侧口袋里,递出一本黑色硬面笔记本。
垂了垂眼,再抬眸时,语气沉涩而郑重:“苏儿,我很惭愧,找遍了周身,没有什么有价值的东西能给予你。这里面,是我一些学生的联系电话、微博、MSN,他们散在各行各业,日后你有路要走,有事要办,但愿能帮到你。”
她双手接过,坦然收下,只觉沉甸甸的一本。“谢谢!”
他脸上露出欣慰的笑,松了口气。
“提钟某人便是。”
她点点头:“好。”
“一个人在北京,如遇急难,还是去找薛奥。”
“好。”
薛小姐,市政女公务员,是他的门生。
临别的最后一夜,他们早早入睡,像一对俗常夫妻,一个俗常的夜晚,一切熟练的无声:洗漱,褪衣,共枕,缠绵。
零点的时候,她枕着他的手臂,睡得沉实,鼻间泄出细细的睡鼾。
她平常的习惯,赶路前会失眠,但这次被他安抚的全身酥软松弛,倦意一涌,便跌入了梦乡。
他却眼眸清亮。
抚摸着她每一缕发缝,将她每一次轻浅呼吸,都收进眼底。
天光不是骤然闯进来的。
羊角村的黎明,是从水面先醒的。
先是河道里极淡的一层雾色漫上来,灰扑扑的,把芦苇、木屋、木桥都漫漶在一片模糊里。
光线最先爬上窗帘最顶端的缝隙,将三层珍珠白窗纱映得像电影幕景。然后顺着木质窗框往下延展,爬过窗台摆着的盆花,再一点点漫铺到地毯上,把绒面照出一层细密而柔和的绒芒,根根短绒在微光里纤毫毕现。
等到光线落在被角上时,外头已经彻底亮了,却不是晴亮。
均匀而寡淡的灰白。
是个阴天。
他今天没有晨跑,早早起来和女佣一起为她准备早餐。依旧是中西结合,精致考究的青花器皿各承其味,摆在一起,竟像一幅教人不忍触碰的画。
温泉蛋与鸡胸肉生菜搭配好的玉米三明治,一旁是淋了枫糖的白桃法式吐司,软润香甜。燕窝银耳羹、花胶炖奶各一盏,白松露土豆泥做的绵密细腻,旁侧衬着烤得微焦的小番茄、清灼芥蓝与桂花山药。一枚蚌壳盛着烟熏带子,伊比利亚火腿切得薄透齐整,末尾再缀一盘饱满莹润的鲜果,色泽清鲜。
丰盛得恰到好处,雅致得营养均衡,让她一时舍不得下箸。
她中午12点往机场,车程两个小时。吃完了早餐,坐在落地窗前的藤椅里看书,可惜没有太阳,坐在这里晒太阳一定很好。
钟先生已经在张罗午饭。
不多会儿,荷兰女佣出来,到她身边说:“Juffrouw. Meneer heeft een klein probleem in de keuken, kunt u alstublieft komen?(小姐,先生在厨房遇到了麻烦,您可以去一下吗?)”
不梦连忙放下书,三步并做两步跑进厨房,只见钟先生系着围裙,正对着一盘饺子馅发呆。
“怎么了?”她走进去。
他眉头紧皱:“我想让你吃一回饺子,吃了饺子才叫过年,可我调了三次馅,都非常难吃。明明是照着教程一步步做的呀,问题到底出在哪里?”
是牛肉雪菜馅,不梦低头嗅了一下,好像是调味料重了。
教程是一回事,实践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没事,能吃。我们一起包。”
他眉眼执拗,不肯接受半分不完美。“不行,我必须做好!”
他将一块肉重新放进玻璃绞肉机,一边就着砧板剁雪菜,不梦深知他的性子,也不再劝,只默默系上围裙,去为他熬一碗新的花椒葱姜水。
她也不擅长此味,往年在出租屋一个人的年,她试着做过各种馅,味道勉强算得及格。
刚出来工作那会儿,她其实并没那么挑剔外头的吃食。
也会拣干净体面的馆子坐下,点上一盘饺子,各样口味都尝过。
可每每咬下一口,面皮尚可,馅料也鲜,却总觉得像是少了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