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结束后,萧延乘车回府,路上便听闻了萧彻被李轲推入水的消息。
萧延靠着车窗闭上长眸,倦乏得揉了揉眉心,冷哼道“李良不过是一颗废子罢了,何须本王出手。”
月满楼小厮听到了他与韩言中的密谈,被他活活溺死。
李良那个心高气傲之人,公然拿他送的鸿雁来王府传书,本就该死,只是他下手晚了一步,被人捷足先登。
溺死在明湖,想来是他那位好皇兄故意栽赃陷害给他的,除了他,还有谁在意一个残缺王爷的死活。
他原就不在意,月满楼任意一人都可替他顶罪,只是萧彻倒是好棋子,什么都给他收拾得干干净净。
萧延弯唇偏执得笑了下“萧彻,本王果真没看错眼。”
三年前,萧延来到和州,核验兵器时,被一贪官家仆认出,还未出声,便被萧延袖间的利器夺命。
须臾,那名家仆被萧延亲手丢入乱葬岗,也在那时萧延看到了涯下的一名瘦高孤冷的少年。
小雨毫无征兆得垂落,冰冷彻骨,脚下泥土渐渐混入血水,漫开一片难闻至极的血锈尘土味,少年发丝滴水,长跪不起。
负责看守这群流放之人的主守陈疆慌忙为萧延撑起一把伞。
听县令交代,京中来了一位大人,奉朝廷之命,特地私服暗访察验冷器,让他秘密带人来堪察。
有知情者杀。
萧延垂眸望去,那名少年的身前静静躺着一名面容惨白,眉眼乌青的长发妇人。
补满布丁的粗服丝毫遮饰不住身形,那名妇人看起来竟比少年还要清瘦几分。
良久,少年神色终于有了起伏,泪水与雨水流在一起分辨不清,他将外衣脱了下来,缓缓盖到妇人面上。
远处天色乌黑,群山覆雨,月色如玉平白为少年渡上了一层浅碎银光。
雨势猛然迅疾,少年愈显破碎。
萧延眸色渐深“他叫什么名字?”
陈疆将目光从少年脸上移开,行礼道“回大人,此子姓霍,名群善。”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是扬州贪官霍暻之子。”
说着,陈疆沉沉叹了声气,又抬眼向霍群善看去,道“因其父之罪,在此流放已有五年,眼看刑期将满,其母却因心伤过度撑不住了。如今只剩他孤身一人了,真是可惜呀。”
少年站起身,单薄的身躯覆在一片阴影里,周身冷然又疏离。
伞檐雨滴声如珠,又垂丝如帘。
陈疆不禁打了个寒颤,握紧了伞柄,他蓦地想起,霍群善和霍夫人被押来时,也是这般冷然低沉的,负责看守的衙役解差不知为何特意对他强调,要好好对待这对母子。
念及这些,陈疆试图向萧延为霍群善谋得一出路,低声道“此子重情重义,这些年得来的钱粮都拿来给其母看病。寡言少语又吃苦耐劳,大人若不嫌弃,将这孩子带回家作个家仆也好,下官只当他冻死在乱葬岗。”
从京中来的官员,定是不错的。
萧延紧紧盯着霍群善,嘴角勾起一抹晦暗不明的讥讽。
扬州霍暻,那个他的替罪活羊。
有意思。
雨丝渐歇。
萧延手掌落上陈疆的肩膀,冷笑道“不知陈主守可知,要带走一人,就要送走一人。”
“陈主守可要好人做到底,不叫本王失望啊。”
陈疆浑身剧震,那个稳稳落上他肩膀的手掌此时如冰锥刺骨,他终于明白了方才背后一凉是为何。
不待他多想,下一秒,只听“咔擦”一声,脖颈折断,雨伞落地。
陈疆坠落山涯。
霍群善闻声抬眸,就见陈大人和一名黑影从涯上滚落。
待霍群善赶上前去,陈疆已头颅撞上了巨石,了无呼吸,而那名黑衣男子因及时抓了下涯壁,减轻了撞击,只摔伤了右臂。
年轻男子相貌俊逸,面色惨白,虚虚睁开眼,黑漆的瞳眸盯着霍群善,嗓音嘶哑道“小子,救本官一命,带本官上去。”
霍群善顿了顿,闻言,去看萧延,上下打量了一眼,眉眼冷寂“你是高官?”
五年来,他与那些日夜看守督促冶炼兵器的主守关系并不亲厚,他们的生死霍群善自是毫不在意。
更何况霍夫人亦是因此积劳成疾,心力交瘁而死的。
只是,眼前这名黑名男子虽同样着一黑色粗服,却衣裳合身,毫无补丁,显然不是普通的主守。
萧延蹙眉“自然,奉朝廷之名,暗察而来。”
霍群善眼眸顿时亮了下,他提出条件“我母亲未及魂归故土,你若能名正言顺带母亲回家,我亦能拼尽全力带你上去。”
萧延默了默,黑眸翻涌“本官既来暗察,滑落山涯一事,切不可声张 。”
“如此,本官答应你。”
“行。”霍群善伸手拉起萧彻,将他抗在肩上,一点一点向山崖上爬。
雨过后,石子混着泥土,又湿又滑,霍群善摔了几次,手掌磕破也强忍不言,一次又一次抗着萧延爬上山崖。
萧延垂眸讥笑。堂堂萧王,平生第一次被人扛着,还是一个十几岁的瘦高小子,亦是自己装伤算计的人。
他不过断了一只手臂而已。
萧延撇了眼涯下的陈疆,突然笑道“小子,你可知官场的浑水?”
霍群善不解“什么?”
萧延淡淡一笑,似说得混不在意“陈大人滑落山涯,这一条命有你在,你就得赔。”
“所以,若想保全自己,令堂魂归故里,今日乱葬岗雨夜无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