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远处有群演蹲在地上吃饭,背靠着道具箱,他们的谈话很轻,很快就被对讲机的声音盖过去。
“下午还有一场大戏,时间可能不够。”
时间。
又是时间。
在这个片场里,时间是一种权力吗?掌握时间的人,决定节奏;被时间追赶的人,只能不断适应。而在这条链条的最末端,是那些无法为自己争取缓冲的人。
下午的拍摄比上午更紧张。
天气开始变热,灯光让空气变得闷。有人开始出汗,却没有时间擦。
外卖小哥没有再出现,没有人打扰场务的节奏,但是陈绍宁发现,那个场务在接下来的几个节点里,语气明显更急了。
场务会催人,他也会被别人催,满脑子想法的导演时不时就有新的念头出来了,一个两个的都在催和被催的路上。
压力像是一种看不见的流体,从上一级不断向下流动,每个人都在承受,却又不得不把它传递下去。
拍摄结束的时候,天已经完全暗了,设备开始收拾,工作人员陆续离场。
这只是一天结束了。
孟余换下戏服,把自己的东西装进包里,他没有表现出明显的疲惫,只是在走出片场的时候,肩膀微微垂了一下。
陈绍宁跟在他身后,看了一整天的她终于明白为什么所有人都在赶时间。
大概是一旦慢下来,就会成为那个被责怪的人,在这样的系统里,没有人是安全的。
————
“我还好,今天的东西已经拍摄完了。” 孟余在回去的路上拿着手机,耳机线被他捏在手里来回转,好像这样就能稍微减轻一些疲劳一样。
跟他电话的是谁?
陈绍宁有点好奇,整个人跑过去凑过去看着。
好在谁都看不到她,陈绍宁好奇什么直接探头去看就好了。
曲柠?
是谁?
手机屏幕上备注着这个名字,陈绍宁并没有搜到关于孟余圈外朋友的信息,但根据说明来看,演员的人际关系圈内,不属于同行业或交叉行业的朋友或者家人都是不会被记录的,这种信息的隐私也一直保持着。
因此陈绍宁在来之前,即便已经查过孟余的信息也没有看到这个人。
但和孟余离世后似乎有关联的就是两年后离世的一位小有名气的ALS漫画家,资料显示她是出车祸离开的。
陈绍宁不太会把这些信息放进自己的论文,因此也没有太在意这个人是谁。
利川的晚上其实还是挺热闹的,从拍戏的地方离开逐渐回到市区,街上的灯光也慢慢的增多,只是孟余回到家的时候,楼道已经很安静了。
声控灯亮了一瞬,又很快暗下去。
他轻轻关上门,屋里只开着客厅角落的一盏小台灯,暖黄的光刚好铺到沙发边缘,剩下的地方都沉在柔软的阴影里。
福瑞从沙发背后探出头来,尾巴晃了一下。
“我回来了。”孟余低声说,弯腰把包放下,先去洗了手。
水声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镜子里的人看起来有些疲惫,眼下的青色被灯光衬得更明显。
孟余用毛巾擦了擦脸,深呼吸了一下,才回到客厅。
茶几上放着刚从包里掏出来的剧本。
纸张有些卷边,是副导演下午随手塞给他的:“小成本武侠,男三号,你有兴趣可以试试。”
他当时只是笑着接过,说了句“好,我看看”。
现在屋子里只剩他一个人,他把剧本拿起来,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
角色名是柳疏。
出身寒门,自幼习武读书,性格清直,不善权谋。因饥荒遍地、百姓易子而食,独自提剑入朝,请开官仓放粮。
孟余靠在沙发上,慢慢往下读。
柳疏不是侠客型的人物。
他不是浪荡江湖,也不是快意恩仇。
他更像是一个把道理当成武器的人,读过书,练过剑,却始终相信说理这件事本身是有力量的。
孟余读到他第一次入宫面圣的那场戏。
他轻轻坐直了一点。
屋子里没有声音,只有窗外远处偶尔传来的车声,福瑞跳到沙发扶手上,蜷成一团。
孟余低声念出第一句台词:“草民柳疏,愿以性命请陛下开官仓。”
他的声音很轻,从台词开始在试探这个人物的重量。柳疏不是慷慨激昂的那种人,他没有嘶喊,没有悲愤。他更像是把话说到不能再退的地步,却仍然保持礼数的人。
孟余站起身,把剧本放在茶几上,退开两步像是在给一个看不见的对手让出空间。
他想象自己站在大殿上。
脚下是冰凉的石砖,远处是高高在上的龙椅。文武百官列在两侧,没有人站出来附和。
他重新开口,这一次声音稳了一点:
“草民非不知冒犯天威之罪,只是城外三十里,已有村落绝炊三日。”
他说到绝炊时,声音不自觉地低了半分。
不是渲染悲情,而是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他停了一下,看向空气中的某个点,像是在等皇帝的反应。
然后是下一句。
“若官仓不开,百姓自会开仓。”
这句台词写得很直。
孟余却没有用威胁的语气说出来,而是像在提醒不是他们要造反,是你把他们逼到那里。
他自己也愣了一下。
他把剧本拿起来,翻到人物小传那一页,又重新读了一遍。
“柳疏自幼见惯饥荒,性情坚忍,不善求饶。”
不善求饶,孟余想了想,把语气再收了一点,他再次站好,肩膀微微向前,像是长期背书、习武留下的姿态。
“草民知此言不敬。”他说,“但今日若不言,来日再无可言之人。”
这句话出口的时候,他没有抬高声音,反而更低了像是把最后一点希望放在对方手里。
他站在那里,沉默了几秒。
接下来是皇帝暴怒,下令拖出去斩。
剧本上写的是柳疏被侍卫押走,仍回头高声道“百姓有粮,天下自安”。
孟余却没有立刻念这句。
他闭了闭眼。
柳疏是一个会武功的人,他完全可以反抗。
可他没有。
这不是因为他不能打,而是他是来让一句话,至少被说出口。
孟余慢慢转过身,仿佛背后真的站着两名侍卫。
他把手臂往后收了一下,像是被人按住。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想象中的大殿深处。
“草民但死无妨。”他说,“只求陛下,夜里听一听城外风声。”
最后那句台词,他念得极轻。
轻得像是一阵风。
念完之后,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福瑞在沙发上翻了个身,发出一点窸窣的声音。
孟余站在那里,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放松下来。
他走回茶几旁,把剧本合上,手指在封面上停了一下。这个角色也许会被删减,也许根本不会轮到他,也许试镜时连一句完整的台词都说不完。
但他还是会把每一页都读完,把每一句都认真想一遍。
就像柳疏明知道那句话说出口会死,却还是要站到殿上。
屋里的灯光很暖,窗外的夜色却很深。
孟余把剧本放好,轻声对福瑞说:“他挺傻的,是吧?”
猫没理他,他笑了一下。
然后低头,又把刚才那句台词小声地重复了一遍。
陈绍宁盘腿坐在不远处看他自己在演戏,虽然自小长大是能看到AI演员的作品,也能看到很早很早,比她现在带着的这个时代更早或者更晚的演员的作品也看过很多。
但是她就是不太理解,为什么要拍摄这些东西呢?
就她看了一整天剧组的拍摄,好像更多的就是被钱组成的鞭子在不停的抽打着每一个人,但是大家似乎还是很喜欢在镜头前演绎着虚拟的人物。
还是说人物是虚拟的,但情绪不是虚拟的?
现在没有人能给陈绍宁答案,她似乎也不在意答案,只是跟着孟余,看着做什么她就跟着在边上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