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余站在镜头前，他按照要求微笑转身抬眼，动作都很标准甚至可以说非常专业。可陈绍宁却发现他的眼睛始终没有真正亮起来，像是一个人正在完成工作而不是表达自己。
拍摄间隙旁边有人低声聊天。
“他以前其实能更红的。”
“公司路线没给对吧。”
“也不完全是公司也说他不好带。”
“为什么？”
“太轴了呗，不会营业也不爱配合。”那人说到这里又笑了一下，“不过现在还有粉丝愿意等他，已经不错了。”
这句话其实很轻，甚至不带恶意，可孟余在听见的时候动作还是停了一下。
只有非常短的一瞬，短到周围人几乎没人注意，但陈绍宁看见了，她看见他低头去拿水的时候，手指很轻地收紧了一下，心里某根一直绷着的线，被什么东西忽然压到了极限，不能说，也只能用这样的动作去说心里的情绪。
摄影棚的拍摄一直持续到傍晚，灯光从最开始刺得人眼睛发酸的高亮状态，慢慢变成一种让人感到麻木的存在。
工作人员说话的声音也不再像上午那样紧绷，连续几个小时的高强度工作把所有人的情绪都磨钝了一些。
地面上到处都是被临时放下的设备箱和喝了一半的咖啡杯，空气里混着化妆品，热灯和冷气系统长时间运行之后留下的味道，让整个空间都显得疲惫。
孟余结束最后一组拍摄的时候，摄影师终于放下相机，长长呼了一口气。
“行，今天差不多了。”
旁边立刻有人接话：“素材够了吗？”
“够了，再拍人都要拍呆了。”
几个人笑了一下，笑声不大完全是工作结束之后本能的松懈。
孟余站在背景板前，工作人员上去替他摘麦整理衣服，他始终很安静，甚至连疲惫都表现得不明显，只是在别人和他说话的时候会轻轻点头说谢谢，然后把自己的外套穿上跟一群工作人员打完招呼之后离开。
陈绍宁站在不远处看着他往外走，摄影棚的门打开时外面的天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走廊里的灯照在人身上会让皮肤显得有些苍白，孟余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大概是在确认后面的行程，然后便顺着走廊往电梯方向走去。
陈绍宁原本也准备跟上。
但就在她转身的时候身后却忽然传来两个人说话的声音，摄影棚已经空了一半，周围安静下来之后，那些声音反而显得格外清晰。
她停住脚步默默走了回去蹲在两人身边，两个工作人员正坐在不远处整理设备，一个年纪稍微大一些，大概三十多岁，脖子上还挂着工作证，另一个则年轻很多，正蹲在地上收线，动作熟练，却明显带着长时间工作的疲态。
年轻一点的先开口，“说真的，我有时候还挺替他难受的。”
年长的那人正在低头关设备听见这句话之后，动作停了一下，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这圈子里替他难受的人不少，”他说，“但没什么用。”
年轻人把线绕好，靠在设备箱边坐下来低声说：“我刚入行那会儿还觉得网上那些话夸张，现在待久了才发现，他这种人是真的不适合这个圈子。”
“不是不适合。”年长的人纠正他，“是太容易吃亏。”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并不尖锐，反而有一种看多了之后的平静。
年轻人愣了一下，“有什么区别？”
“区别大了。”对方把设备关机屏幕暗下去之后，整个空间也跟着安静了一点，“不适合的人，进来之后会立刻被淘汰，但他不是他能做事能拍戏，也有人喜欢，所以他其实是能留下来的。”
“那为什么……”
“因为这行光能做事不够。”
男人说到这里，往椅背上一靠，像是在组织语言，“你知道这圈子里最容易活下来的人是什么样吗？”
年轻人摇头。
“是会分人的。”他慢慢说，“知道谁是真朋友，谁是假朋友，知道什么时候该说真话，什么时候该装傻，知道谁能得罪谁不能得罪，还得知道什么时候要狠一点，不然别人就会觉得你好拿捏。”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并不像在讲什么残酷真理，更像是在陈述一种早就默认存在的生存规则。
年轻人沉默了一会儿，“那他是看不清？”
男人笑了一下，“不是看不清。”他顿了顿，“他只是知世故不世故。”
空气短暂安静下来，摄影棚另一边有人在搬东西，推车轮子压过地面的声音很闷一下一下从远处传过来。
年轻人低头摆弄着手里的接头过了几秒才说：“可这样活着不会很累吗？”
“当然累。”男人回答得很快，“但有的人性格就是这样，你让他真去用那些弯弯绕绕活着，他反而会更痛苦。”他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声，“其实他以前不是没机会。”
“什么意思？”
“你刚来没几年，不知道以前的事。”男人抬头看了一眼空掉一半的摄影棚像是在回忆什么，“他最开始那几年，圈子里不少人都挺喜欢他的。”
“因为长得好？”
“长得好算一个原因但不只是这个。”男人摇头，“主要是人干净。”
他说干净两个字的时候，语气稍微重了一点，“那时候很多人都说他不像这个圈子的。”
年轻人忍不住笑：“这听着不像夸人。”
“本来也不完全是夸。”男人也笑了笑，“你在这种地方太干净，其实挺危险的，因为很多事情别人默认你会接受，但你不接受别人就会觉得你不给面子。”
年轻人听到这里，像是忽然明白了什么慢慢坐直了一点，“所以他后面那些事……”
“有些是真的倒霉，有些是他自己不愿意低头。”男人说，“但说到底还是因为性格太软了。”
“软？”
“嗯。”男人低头点了根烟，没抽，只是夹在手里，“你发现没有他这个人其实没什么攻击性。”
年轻人想了一下，点头。
“好像是。”
“你在这个圈子里没攻击性，就意味着别人会不断试探你底线。”男人低声说，“一开始可能只是让你多配合一点，再后来就是让你让资源接烂活，帮别人垫话题，反正大家都知道你不会翻脸，体面人。”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嘲讽，反而有一种很明显的无奈。
“那他为什么不反抗？”
男人听见这个问题忽然沉默了几秒，随后他抬头看向已经关掉一半灯光的摄影棚低声说：“你觉得他没反抗吗？”
年轻人一愣，“什么意思？”
“你以为他现在这样，是因为他什么都接受了？”男人笑了一下但那笑意很淡，“恰恰相反，他就是因为很多事情不愿意接受，所以才会变成现在这样。”
这句话落下来之后两个人都安静了一会儿，远处有工作人员在喊：“最后那组道具谁负责收？”
有人应了一声脚步声重新响起来，可这边的气氛却没有被打断年轻人低着头小声说：“我之前看网上，还有人骂他装清高。”
“网上什么都有人骂。”男人终于点了烟烟雾慢慢升起来，把他的表情模糊了一点，“但说句实话，这圈子里真正接触过他的人很少有人讨厌他。”
“那为什么没人帮他？”
这一次男人很久都没有回答，他低头看着那点烟火像是在想怎么说才不显得太残忍，最后他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因为大家也都得活。”
年轻人不说话了，大概是也不知道能说什么。
摄影棚里只剩设备运转后的余温灯光关掉一部分之后，整个空间都显得空旷下来原本被人声和工作填满的地方，在安静之后反而透出一种很明显的疲惫感。
男人靠在椅子上，忽然又低声补了一句，“而且说真的，有时候我觉得他自己也不太想麻烦别人。”
“为什么？”
“因为他那种人吧……”男人笑了一下，“太习惯自己扛了。”他说完之后，把烟掐灭站起来开始继续收设备。
年轻人蹲在地上没有立刻动，过了一会儿他才忽然说：“其实我以前还挺羡慕明星的。”
男人听见这句话忍不住笑了。“现在呢？”
年轻人低头看着手里的线沉默了一会才慢慢说：“现在我觉得人活成商品还挺可怕的。”
可陈绍宁站在那里却忽然感觉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压了一下。
因为她第一次如此清楚地意识到，在这个时代，一个人会被无数目光拆解定义又持续分析，而这些分析未必带着恶意，甚至很多人是真心喜欢，真心遗憾，真心替你难受。
可即便如此那些目光仍然会一点一点把人变成某种被消费的存在，而孟余最痛苦的地方大概就在于他一直都知道这一点。所以他才会越来越沉默，越来越像是在努力把真正的自己藏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