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过后,奶茶店终于关了门。
玻璃门被程子从里面拉上时,门铃还不死心似的轻轻响了一声,像是这一天最后一个客人还没有真正离开,外面的街道已经空了不少,路边烧烤摊的烟雾被夜风吹得东倒西歪,便利店门口亮着一块白得刺眼的灯牌,几辆电动车歪歪斜斜地停在路边,车座上还落着一层很细的灰。
店里却还没有安静下来。
外卖平台关了,点单机停了,可机器停转后的嗡鸣还像残留在人的耳朵里,各种清扫活动还是需要继续。
林晚摘下手套时,发现指缝里还有一点洗不掉的糖浆味,甜腻腻地粘着,像今天晚上那些被骂过的话一样,明明已经过去了却还停在皮肤上。
小雨蹲在冰箱区前整理料盒。
她的动作很慢,脸色比刚才更白一点,额头上的碎发被汗打湿,贴在脸边,看起来像随时会倒下去,但她没有喊累也没有停,只是一格一格把料盒拿出来,擦干净再重新放回去。
阿芸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终于皱眉说:“你这样弄到两点都弄不完。”
小雨手一顿,低声说:“我快一点。”
“不是快一点的问题,是你做事没有顺序。”阿芸说完,把她手里的湿抹布拿过去,弯腰示范,“先把里面空出来,再擦底下,再把新料放进去,不是你东擦一下西擦一下。”
她语气还是不好,可动作倒是真教。
林晚站在水池旁边洗杯勺,听见这话,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
阿芸察觉到她的视线,没好气地说:“看什么,你也学着点。”
林晚立刻低头:“哦。”
程子在前台收银机旁边对账,听见这边动静,笑了一声:“阿芸姐,关店之后你终于像个人了。”
阿芸抬手把一块干净抹布砸过去,“你再废话,拖地你一个人拖。”
程子侧身躲开,抹布落在旁边凳子上,“我错了。”
周姐从休息间出来时,已经换下了工作围裙,手里拿着手机,脸上还是那种不深不浅的笑,“都收得差不多了吗?”
“差不多了。”阿芸说。
周姐点点头,看了一眼小雨,又看了一眼林晚,语气温和地说:“今天大家都辛苦了,刚才我看后台单量,确实比平时高很多,出点问题也正常,先收完,等会儿我请你们吃点东西再回去。”
小雨立刻抬头:“不用了周姐,我还没整理完……”
“整理完再去。”周姐笑着打断她,“又不是让你现在走。”
小雨闭上嘴,林晚听着那句话,总觉得有哪里不太舒服。
周姐的语气没有任何问题,甚至可以说很周到,可她说出来之后,小雨就没有拒绝的余地了,像是一个看起来很好的人,把所有人的选择都提前安排好了。
将近一点半,店里终于收完。
程子把最后一袋垃圾拎出去,回来时手被冻得发红,一边甩一边说:“外面风好大,我感觉我灵魂都被刮没了。”
阿芸把灯关掉一半,店里的亮度终于降下来,刚才那些过分白亮的光从墙面撤走后,整个空间显得疲惫得厉害,台面上还有擦过后没完全干的水痕,地板拖过一遍,却仍旧散着一点甜味。
几个人从后门出去,夜风一下子扑到脸上,林晚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夜晚街道给人的感觉很空,但不是完全的空,远处仍然有几家店开着,路灯把地面照成一块一块的暗黄,烧烤摊上的炭火还亮着,老板坐在塑料凳上低头刷手机,旁边一只黑狗趴在桌子底下睡觉,听见脚步声也只是抬了抬耳朵,没有站起来。
周姐带他们去了街尾一家小炒店。
店门半开着,里面只剩两桌客人,墙上贴着油腻的菜单,风扇慢慢转,桌面虽然擦过,却还是有一点黏。老板娘正在收拾一桌吃剩的盘子,看见他们进来,熟练地招呼:“又这么晚啊?”
程子一屁股坐下:“命苦呗,姐,炒粉多放辣。”
阿芸拉开椅子坐下,揉了揉手腕:“你别吃太辣,明天嗓子哑了又说话像破锣。”
“我嗓子哑不哑不影响我摇奶茶。”
“影响我心情。”
程子笑得差点趴桌上。
小雨坐在最边上,手放在膝盖上,像是还没从刚才那种紧绷状态里出来。林晚犹豫了一下,在她旁边坐下,阿芸看见了,但没说什么。
周姐点了炒粉、炒面、几份烤串,又给大家要了热豆浆。等东西上来之前,几个人都安静了一会儿,像是白天和夜晚积攒下来的疲惫终于有了落点,谁也懒得立刻说话。
店门口的塑料帘子被风吹得时不时鼓起来,外面马路上偶尔有电动车开过,车灯从墙上一扫而过,又很快消失。
程子刷手机刷着刷着,忽然“哎”了一声。
“孟余真要上综艺了。”
阿芸本来低头按手腕,闻言抬眼:“官宣了?”
“有营销号说的。”程子把手机递过去,“说他要去一个慢生活综艺,嘉宾还挺多。”
阿芸接过来看了一眼,表情说不上高兴,也说不上失望,只是轻轻皱了下眉,“他去这种节目干什么?”
程子乐了:“赚钱呗,不然还能干什么,体验人生啊?在这样综艺里也没几个真的干活的,给艺人钱玩的那么开心,拍这些给我们看,何必呢?”
小雨小声说:“慢生活应该还好吧,不是那种吵的综艺。”
阿芸把手机还给程子:“你想简单了,节目越说慢生活,越容易剪人设,他那种性格,要么没镜头,要么被剪成很沉闷。”
程子点头:“确实,他不像能接梗的人。”
林晚听着她们聊,忍不住问:“你们很了解他吗?”
阿芸看了她一眼,“也不算了解,看得久了而已。”
“他以前很火吗?”林晚问。
这话一出来,程子先笑:“你这问题很危险。”
“怎么了?”
“粉丝听见要打你。”
阿芸却没笑,只是拿起热豆浆喝了一口,过了会儿才说:“算火过吧,但他算不上那种热闹的火。”
“什么叫热闹的火?”林晚问。
阿芸想了想。
“就是有些人火起来,大家都在讨论他,节目、广告、热搜,哪里都是,特别吵。孟余不是,他更像有一部分人很喜欢他,喜欢得很认真,但外面很多人又觉得他没存在感,感觉他的公司也不会一直长久的宣传他。”
小雨点头:“他演戏很安静。”
程子接话:“安静现在不吃香。”
周姐听着,笑了笑:“你们还挺懂。”
阿芸低头看着桌上没拆开的筷子,语气淡淡的:“不懂,就是看久了觉得可惜。”
小炒很快端上来,热气一下子把桌上的沉默冲散了不少,程子饿得最明显,筷子还没拆好就先凑过去闻:“香,活过来了。”
阿芸把一次性筷子拆开,递给小雨一双,小雨低声说谢谢。
阿芸没看她,只说:“明天上班早点来,我再带你过一遍冰箱区。”
小雨愣了一下,“啊?”
“啊什么啊。”阿芸夹了一筷子炒粉,“你今天弄成那样,我不教你,等着你后天继续挨骂?”
小雨低头,声音很轻:“我以为你讨厌我。”
桌上安静了一瞬,程子本来还在吃,听见这话,动作都慢了。
阿芸皱眉:“我讨厌你干什么?”
小雨抬起眼看她,又很快低下去,“你总骂我。”
阿芸沉默了几秒,周姐在旁边想开口,阿芸却先放下筷子,“我骂你是因为你老出错。”
“可有些不是我……”
小雨声音很轻,却还是说出来了。
阿芸看着她,小雨手指抓紧膝盖,像是很怕,但也像今晚终于到了某个撑不住的点。
“有些不是我做的,最后也会变成我。二十七号那单,冰量不是我错的,葡萄冰沙那个台面本来就有水,我知道我也有问题,可不全是我。”
这句话说完,小炒店里的风扇声忽然变得很明显。老板娘在远处擦桌子,电视机里放着重播综艺,笑声从破音的音响里传出来,和这张桌上的安静形成一种很怪的对比。
阿芸脸色变了变,她第一反应像是想反驳,但不知道为什么,最后没有立刻说话。
程子清了清嗓子:“二十七号那单,我好像也碰过。”
阿芸立刻看他,程子摸摸鼻子:“我当时改过备注,可能没喊清。”
周姐眉头微微动了一下,“程子,你怎么现在才说?”
程子笑得有点尴尬:“刚才太乱了,我也不确定。”
阿芸冷笑:“你不确定就让她背?”
程子脸上挂不住:“那刚才谁知道啊,大家都忙疯了。”
阿芸盯着他,语气变冷:“你现在知道了?”
程子没说话,林晚坐在旁边,心跳一点点快起来。她忽然发现,只要有人开始承认一点点事实,原本看起来牢固的关系就会松动,可这种松动并不一定让人轻松,因为它马上会带出新的责任。
周姐放下筷子,声音还是温和的。
“好了,今天都很累了,别在饭桌上说这个。”
阿芸看向她:“为什么不说?”
周姐愣了一下,阿芸似乎也没有想到自己会这样反问。她看着桌上的炒粉,沉默了两秒,又说:“她说得也不是完全没道理,有些单子太乱,责任确实不能全压她一个人身上。”
小雨一下子抬头,眼睛有点红,周姐脸上的笑看起来淡了一点,但很快又恢复。
“那明天重新分一下岗位,流程也再梳理一下,今天先吃饭,别把大家情绪弄得太重。”
她说得体面,可林晚觉得,周姐真正想处理的不是问题,而是气氛,她并不会拿出来足够的红利分给大家,让大家的疲劳得到本来应有的。
周姐也只是想要把一切拿在手里,说些鼓舞人的话,只是说一下而已。
阿芸没再说话,程子也低头吃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