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顿夜宵后来吃得不算尴尬,却也没有一开始那么轻松,大家聊了几句别的,程子说附近又开了一家火锅店,周姐说下个月可能有新品培训,小雨偶尔应两声,阿芸一直低头吃粉,像是在想什么。
回去的时候已经快两点半,林晚和小雨顺路,其他人在路口分开。
夜里的风比刚才更冷,街上没什么人,路边树影被路灯压在地上,拉得很长。小雨走在林晚旁边,怀里抱着外套,脚步有点慢。
走了一会儿,小雨忽然说:“你之前为什么帮我说话?”
林晚想了想,“因为我觉得不全是你的错。”
“可你刚来。”
“刚来也能看见。”小雨低头笑了一下,那笑有点苦,“以前我也觉得别人能看见。”
林晚没有立刻接,小雨继续往前走,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后来发现,看见不代表会说,说了也不代表有用,有时候你说出来,反而大家觉得你麻烦。”
她停了一下,又轻轻补了一句:“所以我后来就不说了。”
林晚听着,心里忽然闷了一下,她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甚至觉得,随便安慰会显得很轻。两个人走到出租屋附近,小雨停在路口。
“我到了。”
林晚点头:“那你早点休息。”
小雨嗯了一声,转身走了两步,又忽然回头。
“林晚。”
“嗯?”
小雨站在路灯下面,脸色还是很白,眼睛却比刚才清楚一点。
“你以后别总帮我。”
林晚怔住。
小雨低声说:“我不是不领情,我是怕你也变成我这样。”
说完,她没等林晚回答,就转身进了巷子。林晚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被巷子里的黑暗慢慢吞掉,风从街口吹过来,便利店的灯还亮着,远处不知道哪家店还在放很小声的歌。
她忽然觉得很累,除了身体上的疲惫,还有那种看见了一点东西,却不知道该怎么改变的累。
第二天下午,林晚提前十分钟到了店里。
她原本以为昨晚那场夜宵之后,店里的气氛会变一点,至少阿芸会少骂小雨几句,程子会更主动一点,可她一推开后门,就发现空气还是熟悉的甜腻,音乐还是照常响,台面上依旧摆着一堆等待补的物料,外卖机安静地蹲在角落,像一只随时会醒来的怪物。
阿芸已经到了,她正在切柠檬,动作利落,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很快。
“来了?”她头也没抬。
“嗯。”
“先换衣服,今天你跟小雨一起守出餐。”
林晚愣了一下,“我?”
阿芸终于抬头看她,“不想?”
“不是。”
阿芸把切好的柠檬推到一边:“昨晚你不是挺会看问题吗?今天你俩一起看,出错一起担。”
她语气听起来像在讽刺,但林晚看着她,总觉得不完全是。
也许阿芸就是这样说话,带刺却未必全是恶意,林晚只能这样安慰自己。
小雨进来的时候,看见林晚已经在出餐台旁边,明显愣了一下。
林晚对她笑了笑,小雨没说什么,只是低头去换围裙。
高峰比昨天来得更早,六点半之后,外卖机开始连续吐单,门口排队的人也越来越多,店里音乐又被调高了一点,阿芸在制作区喊冰量,程子在前台应付顾客,周姐今天没来,只有四个人顶着整个晚班。
“二号袋,三杯。”
“这个少糖。”
“外卖备注不要奶盖。”
“堂食二十八号催了!”
林晚站在出餐台,第一次真正感觉到“出餐”这个位置有多难。
它不是简单把饮品装进袋子,它是最后一道关口前面任何一个人出错,最后都会落在这里。
标签错、备注错、吸管漏放、杯身渗漏、袋子装反,客人不会知道哪一步出了问题,只会看见最后交到手里的东西。
小雨一直很紧张,手指不停地确认标签,林晚看见她额头上又开始出汗。
“慢一点。”林晚低声说。
小雨看她一眼:“慢了会被催。”
“错了更麻烦。”
小雨抿了抿嘴,点头,一开始还算顺,直到七点多,平台突然爆了一波活动单。
订单机像疯了一样往外吐纸,小票垂下来,程子在前面喊:“活动怎么又不提前说啊!这谁顶得住!”
阿芸脸色也沉下来:“别吵,先按顺序做。”
店里开始乱,一个客人站在柜台前不耐烦地敲桌子。
“我等十五分钟了。”
程子赔笑:“不好意思,今天活动单比较多,马上。”
“你们每次都马上。”
“真马上。”
客人翻了个白眼,小雨手上速度越来越快,林晚想提醒她慢一点,还没开口就听见前面程子突然喊:“三十六号谁装的?少一杯!”
林晚心里一紧。
小雨脸色瞬间变了,她们两个人同时低头翻袋子。
确实少一杯,但问题是那一单刚才是程子从前台拿过来插队催的,阿芸临时先做了两杯,第三杯还没出,程子却已经把袋子推到了出餐口。
小雨立刻说:“那杯还没做完。”
程子回头:“不可能,我刚才看见三杯都在那儿。”
“没有。”小雨声音有点发抖,“我记得很清楚,只有两杯。”
客人已经在前面催。
阿芸一边做单一边问:“到底谁的问题?”
程子脸色不太好:“我怎么知道,我前面都忙死了。”
小雨咬了咬嘴唇。
林晚终于开口:“刚才那单我看到了,确实只有两杯,是程子先把袋子推过来的,第三杯还没做完。”
程子立刻看她:“你确定?”
“确定。”
店里安静了一瞬,阿芸手里的动作没有停,只是抬眼看了程子一下。
“补。”
程子脸色有点难看,但还是转身去补单,林晚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很快。
她知道,她又说话了,小雨看向她,眼神复杂。这一晚后半段,程子没怎么和林晚和小雨说话。收工时,他才靠在柜台旁边,语气带着笑,却不是平时那种轻松的笑。
“晚姐,你以后是准备当正义使者吗?”
林晚擦台面的动作停了一下,“我只是说我看见的。”
“这店里看见东西的人多了。”程子看着她,“但不是每件事都要说。”
林晚抬头,“那不说的话,小雨又背一次。”
程子笑了一下,“那你就替她背?”
阿芸在旁边收刀,忽然开口:“程子,你自己漏的单还嫌别人说?”
程子脸上挂不住,“我又没说不是我的。”
“那你阴阳怪气什么?”
程子把抹布往台上一扔:“行,都是我的,满意了吧?”
空气一下子僵住,小雨站在旁边,低头不说话。
林晚看着这几个人,忽然意识到真正的冲突不是谁错了一单,而是这个店里的每一个人都已经被消耗到没有余力容纳别人的解释,一点小事就能把所有旧账全部引出来。
谁都觉得对方没权管理自己,尤其新人“没资格”指责老员工。
阿芸看着程子,脸色很冷。
“你要是觉得委屈,可以明天跟周姐说我欺负你。”
程子没说话,他拿起外套,转身去了后门外抽烟。
店里只剩下机器停转后的余声,小雨忽然轻声说:“要不以后还是别帮我了。”
林晚转头看她,小雨低着头,声音很轻,却像压了很久。
“你帮我之后,大家也会不高兴。阿芸姐会烦,程子会烦,周姐知道了也会觉得事情多。其实我都习惯了,反正骂几句也不会死。”
这句话说得太平静了,平静到让人难受,林晚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小雨不是不知道自己被欺负,她只是已经学会把它叫作“习惯”。
而这比不知道更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