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产业园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利川市冬天的傍晚总是来得很早,下午五点多,天色便已经沉成一片灰蓝色,远处工业区高耸的烟囱和办公楼被笼罩在逐渐浓重的暮色里,路灯一盏接着一盏亮起,把街道切割成明暗交错的光带。
孟余站在产业园门口,看着面前来来往往的车辆,忽然有种说不出的荒谬感,就在半个小时前。
那间装修考究、暖气充足的会议室里,桌面上摆放着厚厚一摞文件,那些文件里写着他从未接触过的东西。
装备科研生产许可证,保密资格认证,质量体系文件,环境评估材料,消防验收资料,各类授权委托协议。
每一页都和演戏毫无关系,可所有文件最后需要签字的位置,却都印着他的名字。
孟余。
三个字安安静静躺在那里,仿佛早就已经替他做好决定,甚至说都不需要知会他,这群人想要去申请就能直接申请了。
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甚至忍不住真的笑出了声。
路边等红灯的行人转头看了他一眼,孟余却没有在意,他沿着街道慢慢往前走没有打车,也没有回酒店,只是漫无目的地向前。
风从街角吹过来,带着冬天特有的干冷气息。
街边商场的巨大广告屏正在循环播放某个综艺预告,几个年轻女孩站在奶茶店门口举着手机自拍,路边烧烤摊升起白色烟雾,几个刚下班的年轻人围在桌边喝啤酒聊天。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诚实依旧热闹,生活依旧继续。
可孟余却觉得有什么东西变了或者说是他终于看清了某些东西。
过去很多年里,他一直觉得自己只是个演员,自己能做的事情也就是拍戏,录制综艺,参加活动,完成应该的工作,常常拒绝一些自己不喜欢的事情,偶尔和公司发生争执,还有因为原则问题丢掉资源。
但归根结底,这些都属于娱乐圈,属于工作或者职业选择。
直到今天他才第一次意识到,事情或许根本不是这样。
那些人需要的根本不是他的演技也不是他的流量,而是他的名字他的社会信誉,他的公众形象。
那些证件授权,还有委托协议,真正有价值的从来不是文件本身,而是签在上面的名字而已。
想到这里,他忽然停下脚步,他站在红绿灯路口,目光落在远处人群身上,一个穿校服的男生正骑着共享单车从街道穿过。
两个老人拎着菜慢慢往家走,一个外卖员停在路边查看订单,所有人都在忙自己的生活,没有人知道。
就在几个小时前,有人想用他的名字去做一些他完全不知道的事情,孟余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刚出道的时候。
那时候他二十出头经纪人带着他参加酒局,有人拍拍他的肩膀笑着说:“年轻人,听话一点,以后路会很好走。”
当时他没明白后来慢慢明白了,他们口中的听话从来都不是认真工作,而是学会闭眼学会点头,学会接受,学会把所有不合理都当成合理。
想到这里孟余继续向前走,街边是一家已经开了很多年的书店,玻璃橱窗里摆着各种新书。
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去,忽然看见一本熟悉的封面。
《唤神》,费野的新书,一本最近非常火热的古言小说。
柳疏站在封面中央,风吹起长袍,身后是漫天雪色。
孟余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然后推门走进去,书店里暖气很足。空气中带着纸张和油墨特有的气味,几个学生坐在阅读区安静看书。
收银台后面的女孩正低头刷手机,孟余戴着口罩和帽子没人认出他,他走到书架前随手拿起一本《唤神》,正好翻到柳疏死亡后的章节。
书页上写着:“有人低下头不敢看他,有人闭上眼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可他们忘了死人不会说话,活人会记得。”
孟余安静看着那几行字,许久没有翻页。
直到书店广播忽然响起,提醒顾客即将闭店,他才把书重新放回书架。
走出书店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城市灯光一盏盏亮起,远处高架桥上的车流像一条缓慢流动的光河。
孟余站在街边忽然产生一个念头,他需要把这些事情记下来,全部记下来。不管有没有用。
至少留下来,就像柳疏留下那些东西一样。
想到这里,他终于拦下一辆出租车。回到住处已经晚上八点多,房间里很安静,曲柠前两天去医院复查,还没回来。
桌上还放着她上次没画完的分镜草稿,电脑旁边摆着喝到一半的咖啡,一切都维持着原来的样子。
孟余脱下外套,在客厅站了一会儿,然后忽然转身出门。
二十分钟后他抱着一摞东西回来,纸质笔记本钢笔,文件夹,便利贴,还有几盒黑色签字笔。
他把东西全部放在餐桌上,然后坐下来,翻开第一页。
最开始的时候,他甚至不知道该写什么,沉默许久,才在纸上写下第一行字。
【2017年,第一次被要求参加私人酒局。】
他停顿片刻,继续往下写,具体的时间地点,甚至当时让他觉得不舒服的很多言论都记得清楚,他把自己能写的全部写下来,写着写着越来越多被遗忘的事情开始浮现。
2018年。
某个突然消失的投资人。
2019年。
一个莫名其妙被撤掉的项目。
2020年。
某位导演酒后说漏嘴的话。
2021年。
某个忽然从行业里消失的人。
2022年。
那份被经纪人要求签署却最终没有签的授权书。
起初这些内容只是零散事件,像一粒粒散落在地上的珠子。
可随着记录越来越多,孟余忽然发现。其中有些名字开始重复出现,有些公司不断出现,有些项目反复出现。
他皱起眉,拿出另一张纸,重新整理,把重复的人名写出来,把重复的企业列出来,把时间线重新排列。
凌晨一点客厅只剩下一盏台灯还亮着,窗外城市已经安静许多,孟余靠在椅背上看着桌面上铺开的纸张。第一次感到后背发凉因为那些原本毫无关联的事件,竟然真的连起来了像一张缓慢展开的网。
过去很多年他以为自己只是偶然看见其中几个节点,直到此刻他才发现那些节点本来就在同一张网上。
而自己不知不觉已经站在网中央,孟余沉默了很久。最终拿起钢笔在纸张最上方写下一句话。
【如果有一天我出事。】
笔尖停顿了一下,他望向窗外漆黑的夜色,想起今天会议室里那些文件,想起经纪人看他的眼神,想起那些似有若无的威胁,也想起柳疏挂在城门上的那段描写。
许久之后,他继续写下去。
【希望有人能看见这些。】
台灯下墨迹慢慢晕开,窗外夜色越来越深而某些被隐藏了很多年的东西,也终于第一次开始露出轮廓,孟余盯着桌面上那些纸张看了很久。
凌晨一点多的房间格外安静,客厅里只有台灯散发着暖黄色光线,灯光落在纸页上,把密密麻麻的字迹照得格外清晰。
纸张就在桌上,那些名字纸张画出连接线,最多关联的名字是一个叫秦文涛的。
孟余皱起眉,这个名字他其实并不熟,甚至算不上认识只是这些年见过几次。
第一次是在一个电视剧项目启动会上,第二次是在一个品牌活动后台,第三次是在某个商务晚宴,第四次是在一场已经取消的投资发布会,第五次……
孟余翻动纸页竟然发现自己已经记不清第五次是什么时候了。
可奇怪的是这个人明明只是一个并不起眼的人物,既不是老板也不是投资方负责人。
甚至很多场合里,对方都只是安静坐在角落,可每当后来回头看那些出了问题的项目。
总能看见这个人的影子,孟余沉默了一会儿。
拿起手机翻出通讯录,拨通了一个号码。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那边传来有些困倦的声音。
“喂?”
“睡了?”
“废话,凌晨一点半了。”对方打了个哈欠,“怎么忽然给我打电话?”
孟余靠在椅背上沉默片刻,“老周。”
“嗯?”
“问你个人。”
“谁?”
“秦文涛。”
电话那头忽然安静下来,原本还带着睡意的声音顿时消失。
几秒后老周才重新开口,“怎么忽然问他?”
孟余眯起眼,“认识?”
“见过。”
“熟吗?”
“不熟。”
“那你为什么停顿这么久?”
电话另一边又沉默下来,孟余甚至能够听见对方点烟的声音,火机发出咔哒一声轻响,过了十几秒,老周才低声说:“你查他干什么?”
孟余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着桌上的记录,“发现很多项目里都有他。”
“然后呢?”
“觉得奇怪。”
“所以查查。”
电话那边传来一声苦笑,“孟余。”
“嗯。”
“你知道娱乐圈里最危险的人是哪种吗?”
“哪种?”
“不是有钱人也不是老板,而是那些看起来不起眼的人,但是次次都会出现的。”
孟余眉头微微皱起。
老周继续说道:“老板会被看见,资本会被看见,可有些人从来不被看见,他们不需要站在前面,也不需要说话,但很多事情都能经过他们。”
孟余安静听着,忍不住问到,“所以你知道什么?”
“我什么都不知道。”老周回答得很快,快得有些刻意,“我只是提醒你。”
“别查。”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我真不知道具体原因。”
“但你别查。”
孟余望着窗外,声音很轻,“如果已经查了呢?”
电话那边彻底沉默,过了许久,老周才叹了口气,“孟余,有时候知道太多并不会让事情变好,只会让自己更麻烦,我就说这么多,但你今天的事情我不会告诉别人。”
电话挂断,客厅重新恢复安静,孟余放下手机没有说话,如果换成以前或许他会把这通电话当成普通提醒。可现在他反而更加确定了一件事,自己碰到了什么,否则老周不会是这种反应。
想到这里,他重新低头,在秦文涛三个字下面画了一道横线,然后继续整理。
时间一点点流逝,窗外的车流越来越少,就在这时。
门锁忽然发出轻微响声,孟余抬起头,客厅门被推开,冷风顺着门缝钻进来。
是曲柠,她最近来利川市做检查。
曲柠站在门口,身上还带着医院外面的寒气。
她穿着宽松羽绒服,围巾裹得很严实,怀里抱着一堆检查资料,看见客厅亮着灯,曲柠明显愣了一下,“你还没睡?”
孟余站起身,“不是让你明天回来?”
“检查做完了。”曲柠笑了笑,“医院又不是旅游景点。”
“住那么久干什么。”她把资料放到桌上。
正准备脱外套却发现桌面铺满纸张,曲柠眨眨眼,“工作?”
孟余下意识把最上面几页翻过去,曲柠看见他的动作,忍不住笑起来,“你这个反应,怎么看都不像工作。”
孟余沉默两秒,“有点事。”
“麻烦?”
“还好。”
曲柠没有继续追问。她太了解孟余,如果他愿意说不用问也会说。如果不愿意,问也没用。
她转身去厨房烧水,孟余跟过去,看见她拿起药盒的时候,右手明显抖了一下,瓶盖滑落掉在地上。
发出清脆响声,空气忽然安静了一瞬。
曲柠低头看着地上的瓶盖,没有说话。孟余弯腰捡起来替她拧开,然后把药递过去,动作自然得像已经重复过无数次。
曲柠接过药,低头吞下,过了几秒忽然笑了一下,“今天医生又吓唬我。”
“说什么了?”
“说按照现在速度发展。”
“以后可能连说话都会变困难。”她靠在厨房台面上,声音很轻,“你说如果有一天我真的什么都做不了了怎么办?”
厨房暖黄色灯光落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孟余沉默片刻,然后说:“那我替你画,我不当演员了,我当你的手。”
曲柠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你?”
“嗯。”
“你画的人长得像土豆。”
“土豆也有圆的。”
“谁规定漫画人物不能长成土豆。”
曲柠被逗得笑个不停,眼角都弯了起来,“那我以后改名。”
“叫什么?”
“土豆漫画家曲柠。”
孟余认真点头,“听起来不错。”
“滚。”
两人一起笑起来,窗外夜色浓重,厨房暖光安静,这一刻仿佛什么危险都不存在,只有普通情侣深夜闲聊。
可笑声慢慢停下来以后,曲柠却忽然轻声说:“孟余。”
“嗯。”
“你最近不开心。”
孟余动作一顿,曲柠望着他,“别人看不出来。”
“我看得出来。”
“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客厅安静下来,水壶发出轻微沸腾声。
孟余沉默很久,最终只是摇头。
“没事。”
曲柠没有追问,她只是看着他,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如果有一天你想说了,记得告诉我。”
“好。”
夜更深了,曲柠很快因为疲惫回房休息。
客厅再次安静下来,孟余重新坐回桌前,台灯依旧亮着纸页依旧摊开,只是此刻他的心情已经完全不同。
刚才曲柠掉落瓶盖的瞬间,他忽然想起柳疏。
想起费野写过的一句话,人总会失去很多东西可总得留下点什么。
想到这里孟余继续整理资料,然后在某个不起眼的时间节点上,他的动作忽然停住目光死死落在一份记录上,那是一场三年前取消的商务合作。
原本毫不起眼,可就在刚刚,他忽然发现,那场合作的授权书格式和今天产业园摆在自己面前的文件极其相似。
孟余呼吸慢慢变得急促,他迅速翻出过去保存的电子文件。
一页页对照,十分钟后,他靠在椅子上浑身发冷。
他终于确认今天不是第一次,那些人很早以前就已经开始了,只是那时候自己根本没有注意,甚至有些文件已经用过自己的名字。
孟余望着桌面,久久没有动。
窗外夜色漆黑,远处高楼的灯一盏盏熄灭。
凌晨三点,他拿出一本新的笔记本,翻开第一页写下三个字秦文涛。
然后在下面写下:
【第一次出现:2018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