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写完,放在桌边的手机忽然亮起,屏幕自动弹出一条短信,陌生号码没有署名,只有短短一句话。
【别继续查。】
客厅瞬间安静下来,孟余看着那行字,许久没有移开目光,孟余没有立刻回复那条短信。他只是把手机拿起来,又放下。
屏幕暗下去以后,客厅里重新只剩下台灯的光,桌上那些纸张在灯下显得格外凌乱,像一场无声的审讯已经进行到深处,而他既是记录者,也是被推到审讯席上的人。
他知道这条短信意味着什么,不是提醒是确认,确认他已经碰到了不该碰的地方,孟余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耳边却忽然响起老周刚才那句话,“有些人从来不被看见。”
这句话在深夜里反复回响。
他重新睁开眼,拿起手机,把那条陌生短信截图保存,又打开备忘录,把号码,时间和短信内容全部记录下来。做完这些以后,他没有继续查秦文涛,而是把所有已经写好的纸张重新整理了一遍,将时间线分成三类。
第一类,是他亲身经历过的事情。
第二类,是他听别人提起过、但无法确认的事情。
第三类,是他目前只觉得异常、却没有证据的事情。
写到第三类的时候,他停了很久,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之前太像一个被动挨打的人。
有人让他签文件,他才意识到不对;有人威胁他的家人,他才开始整理;有人发短信警告,他才确认自己真的被盯上。可如果一直这样,他永远只会慢半拍,永远只能在别人布置好的局里寻找出口。
孟余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一行字。
【不要只记录他们对我做了什么。】
他停顿一下,继续写。
【要记录他们想让我变成什么。】
这句话写完以后,他忽然觉得整个思路都变得清楚了一些。
他们想让他变成一个听话的艺人,一个可以被公司安排的艺人,一个可以用名字签署各种授权的艺人,一个公众看来体面、内部看来好用的艺人。更准确地说,他们想让他成为一块干净的白布,盖在那些见不得光的事情上。
因为他形象好,没有恶劣传闻,他粉丝稳定,大众对他印象不错,他看起来不像会做坏事的人,所以才更适合被拿来做坏事。
孟余想到这里,胃里又泛起那种恶心感。他站起身,去厨房倒水。
水壶里的水已经放凉,他没有重新烧,只是倒了半杯,靠在料理台边慢慢喝。厨房里还留着曲柠刚才吃药时拆开的药盒,白色药片的铝箔包装安安静静放在台面上,一小块撕开的边角翘起来。
他看着那盒药,心口慢慢沉下去,他可以不怕自己出事。但他无法不怕曲柠出事,无法不怕父母出事。
他一直以为自己足够克制,足够谨慎,足够把所有事挡在自己这里,可今天那间会议室让他明白,对方真正恶心的地方就在于,他们从不只对一个人动手。他们知道一个人最软的地方在哪里,于是不会砍你的骨头,只会捏住你最怕疼的地方。
孟余放下杯子,回到客厅。曲柠的房门没有关严,门缝里透出一点很淡的床头灯光。他走过去,轻轻推开门,曲柠已经睡着了。
她睡得很浅,眉心微微皱着,一只手搭在被子外面,手指不太自然地蜷着。床头放着她的平板和触控笔,屏幕已经暗下去,旁边还有一本打开的速写本,纸面上是一个没有画完的人物轮廓。
孟余站在门口看了很久,然后走进去,把她露在被子外面的手轻轻放回去,曲柠似乎感觉到什么,迷迷糊糊睁开眼。
“几点了?”
“快四点。”
“你还没睡啊。”
“马上。”
曲柠困得声音都软了,却还是努力睁着眼看他,“你不要总熬夜。”
孟余低声说:“好。”
曲柠又看了他一会儿,像是想说什么,可困意很快重新压下来。她闭上眼,含糊地说:“明天……如果我醒得早,陪我去买颜料。”
孟余轻轻替她掖好被角,“好。”
“要买蓝色。”
“什么蓝?”
“天山雪下面那种蓝。”
孟余愣了一下,随后轻声笑了,“那可能得多买几管。”
曲柠没再说话,呼吸重新变得平稳。孟余关掉床头灯,只留下门外客厅一点很淡的光。他从卧室退出来时,心里某个地方却比刚才更沉,也更硬。
曲柠还想买颜料,还想画天山雪下面的蓝,而那些人想把人的名字拿去签在脏文件上。
这两件事情放在同一个世界里,荒唐得让人想笑。
他回到桌前,没有再继续翻旧文件,而是先把桌上的资料分门别类装进文件夹。每一个文件夹都贴上标签,标明时间和类型。他做得很慢,也很仔细,像在整理一份迟早要被别人看见的证词。
整理到天快亮的时候,窗外终于出现一点灰白色。
利川市的清晨从远处高楼后面慢慢浮出来,路边早点铺开始亮灯,有人推着三轮车经过,小区里传来清洁车缓慢行驶的声音。
孟余坐在窗边,看着天色一点点变亮,一夜没睡,他却没有太明显的困意。
手机又亮了一次,这次是经纪人的消息。
【今天十点,公司开会。】
孟余看着那条消息,几乎能想象出对方发送时的表情,他回了两个字。
【不去。】
对面很快回复。
【你想清楚。】
孟余低头看着这四个字,这些人翻来覆去就是这些话,想清楚别后悔,识相点,别给脸不要脸。
他们好像永远以为人会因为恐吓就慢慢变成他们想要的样子。
孟余没有再回,他打开通讯录,找到了费野的号码。
电话很快接通,费野明显也还没完全睡醒,声音哑着:“你最好是有天大的事,不然我真的会骂人,不要因为你长得帅我就会原谅你。”
孟余看了眼桌上那些文件夹,“你今天在利川吗?”
“在啊,怎么了?”
“我想见你一面。”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费野的声音清醒了些,“嗯?出事了?”
“还没。”
“那就是快了。”孟余笑了一下,“可能吧。”
费野沉默几秒,说:“地址发我。”
“你别来我住处。”
“为什么?”
“说不清。”
费野顿了顿,没有追问,“那你定地方。”
挂断电话以后,孟余坐在桌前,很久没有动,他知道自己不应该把费野卷进来。可他也知道,自己必须找一个人留下这些东西。
不是为了立刻公开也不是为了让对方替自己做什么,只是万一有一天自己真的无法说话,至少还有一个人知道这些东西存在过。
他在纸上写下费野的名字,随后又写下第二个名字曲柠。
笔尖停在曲柠两个字旁边很久,最终他没有继续往下写。
——
上午八点多,曲柠醒了。
她从房间出来的时候,看见客厅已经被收拾过。桌上没有昨晚那种满目狼藉,只有几个整齐摆放的文件夹,还有孟余煮好的粥。
“你真没睡?”她一眼看穿。
孟余把碗放到桌上,“睡了一会儿。”
“骗人。”
曲柠坐下来,拿勺子的动作有点慢。孟余走过去,替她把勺子换成更轻的那只,又把碗往她面前推了推。
曲柠看着他的动作,忽然说:“你是不是把我当小孩?”
“没有。”
“那你为什么这么熟练?”
孟余想了想,“可能因为你比较像小孩。”
曲柠抬眼瞪他,孟余笑了,这一点很短暂的日常,让房间里那些紧绷感稍微松了一些。曲柠喝了几口粥,又看向桌边那些文件夹。
“你要出去?”
“嗯,见费野。”
“谈剧本?”
“算是。”
曲柠没有追问,只是低头搅了搅粥。过了会儿,她忽然说:“孟余。”
“嗯?”
“如果有事情你不能告诉我,也没关系。”
孟余动作一顿。
曲柠声音很平静:“我知道你不说,是不想让我担心。但是你也不要什么都一个人扛。人扛久了会变形的。”
孟余看着她,她眼下还有一点病后的青色,头发松松扎着,脸色不算好,可眼睛还是清亮的。
“你看我干什么?”曲柠问。
孟余轻声说:“觉得你很厉害。”
曲柠笑了一下,“那当然,我可是未来著名土豆漫画家。”
孟余也笑,笑完以后,他终于说:“等我回来,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曲柠点头,“好。”
孟余出门的时候,天已经完全亮了。
利川市的早晨比深夜鲜活许多,路边早餐摊前排着队,热气从蒸笼里涌出来,豆浆的甜味和油条的香气混在一起,几个上班族边走边低头看手机,公交车靠站又离开,城市像什么都不知道一样继续运转。
他约费野在一家很旧的茶馆。
茶馆藏在老街里面,外面看起来不起眼,木质门框被雨水和日晒磨得发旧,门口挂着一只褪色的红灯笼。孟余到的时候,费野已经坐在二楼靠窗位置,面前一壶茶,脸上写着没睡醒和不耐烦。
“你最近是不是喜欢搞半夜惊魂。”费野说。
孟余坐下,把包放到旁边,“你怕了?”
“我怕你终于被公司逼疯,然后拉我一起殉情。”
孟余失笑,“放心暂时不疯,而且我有喜欢的人,不会跟你殉情。”
费野看着他,笑意慢慢收起来,“玩笑也开不得,说吧,什么事情。”
孟余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推过去,费野没有立刻打开,“这是什么?”
“记录。”
“什么记录?”
“我这些年遇见的一些事。”
费野皱眉:“你给我这个干什么?”
孟余倒了一杯茶,热气升起来,模糊了他一瞬间的神色,“先放你这里,你愿意当小说素材也行。”
费野盯着他,“你这话听着很像遗物托管。”
孟余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费野脸色彻底沉下来,“孟余,你到底碰到什么了?”
茶馆楼下有人在说话,茶杯碰撞声从木楼板下面传上来,窗外老街上有人推着车卖豆腐脑,叫卖声拖得很长。
孟余沉默很久,“我不知道完整的是什么。”
“那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他们想用我的名字。”
费野眉头越皱越紧,“用你的名字?”
孟余点头,“签一些和演戏完全无关的东西。”
费野看向那个文件袋,“这里面有?没有原件,只有我记下来的内容。”
“为什么不给我原件?”
“因为我没有。”
费野听懂了,脸色更难看,“他们让你签,你没签。”
“嗯。”
“然后呢?”
“他们说,不签也办得了。”
费野沉默,过了很久,她才低声骂了一句,“真tmd脏。”
孟余低头喝茶,茶有点苦,苦味在舌尖慢慢散开。费野打开文件袋,抽出里面几页纸,看了几行以后,表情越来越凝重,她没有问更多。
因为她知道,有些问题孟余此刻也回答不了。
“你想让我做什么?”她问。
“什么都不用做。”
“那你给我干什么?”
“如果以后我没办法拿出来,你至少知道它们存在。”
费野一把把纸拍回桌上,声音不大,却带着火,“你能不能别这么平静?”
孟余抬头,费野看着他,眼睛有点红,但语气还是硬:“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这种语气很讨厌?像什么都安排好了,像自己已经站在结局那边了。你有没有想过曲柠?有没有想过你爸妈?有没有想过你身边的人听见你这样说会是什么感觉?”
孟余没有说话,费野深吸一口气,压住情绪,“我可以替你保管。但我不接受你把自己当成一个已经写完的人。”
孟余看着她,许久后,轻轻点头,“好。”
费野冷笑:“你最好真的听进去。”
孟余笑了一下,“听进去了。”
“放屁。”
两人沉默片刻,然后都笑了,笑意很短却让那种沉重稍微松开一点。费野把文件袋收进包里,拉好拉链,“我会放在安全的地方。”
“谢谢。”
“别谢,烦。”
她顿了顿,又说:“还有,别什么都自己查。你不是侦探,也不是救世主。”
孟余低声说:“我知道。”
费野看他一眼,“你不知道。”
孟余没有反驳,两人从茶馆出来的时候,已经快中午。老街人多起来,阳光从云层里漏出一点,把湿润的石板路照得发亮。
孟余站在街边,忽然收到一条消息,还是陌生号码,这一次只有一张图片,图片拍的是曲柠小区楼下。
时间显示,就在十分钟前,孟余的手指瞬间收紧,世界好像在这一刻静了一下,街上行人从他身边经过。
有人说笑,有人买早点,有人赶路,而孟余站在人群中,忽然感到一种寒意从脚底一点点爬上来,费野察觉到他不对劲,“怎么了?”
孟余把手机递给她,费野看清照片后,脸色也变了,“他们在盯曲柠。”
孟余没有说话,他转身就往路边走,费野一把拉住他,“你现在回去也没用。”
孟余眼神很冷,费野低声说:“你冷静点。既然他们发照片,就是想让你慌,想让你做错事。”
孟余站在原地,手指几乎捏得发白,很久之后,他才重新低头打开手机,给曲柠发消息。
【在家吗?】
几秒后,曲柠回复。
【在画土豆。】
紧接着又发来一张图,画面上是一个圆滚滚的小人,背着剑,头上顶着一朵雪山一样的帽子。
【土豆侠。】
孟余看着那张图,那股几乎冲上来的怒意忽然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他站在利川市午后的街头,忽然很想哭,又觉得自己不能。
他回复:
【很厉害。】
曲柠很快回:
【敷衍的评价,你每次都这样说。】
孟余看着屏幕,笑了一下,笑完以后,他把那张威胁照片保存,连同号码一起记进备忘录。
然后给费野看,“我不会慌。”
费野看着他,孟余抬头,声音很轻却很稳,“从现在开始,他们发来的每一条威胁,都是证据。”
费野愣了一下,街边风吹过来,吹动他额前的碎发,孟余把手机放回口袋,“他们想让我怕,我怕但是我会记下来。”说完,他转身走向街口。
阳光落在他肩上,看起来光影很淡,但亮度却确实亮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