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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三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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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落,草履噼噼啪啪踩过水坑,屋里追出个满头是血的男人,单手捂着额头:“小畜牲,敢打老子,反了天!”

“老子今天非扒了你的皮!”他抡起柴刀朝小姑娘劈去,当是时,一根竹竿突兀横至身前。镇上唯一的大夫站到两人之间,出声制止:“且慢,有话好商量,莫要闹出人命来。”

男人气得狠了,下的是死手,根本来不及收住力。眼看那刀离肩膀不过数寸,新生变故,一只强有力的大手自下而上捉住他的手腕,朝外重重一拧卸了力,柴刀偏斜仅贴着肩头错过,哐当落地。

小姑娘趁乱爬起身扭头就跑,左腿拖着右腿一瘸一拐,甚至还有余力回头对骂。她的咽喉伤得不轻,骂声夹杂嘶嘶气音:“老畜牲,再把你的狗爪伸我钱兜试试看?下回你姑奶奶我照打不误!”

两人的骂架引得街坊邻居纷纷撩窗探头,大家伙对这局面也不陌生。此人是镇上有名的泼皮无赖,酒囊赌袋,整日游手好闲。十枚铜板过手,酒尿三成,赌输七成,留做家用全靠痴心妄想。女孩摊上这么个生父怪可怜的,自小就要做许多份工来养家,辛辛苦苦攒的钱常被她不争气的爹黑了去赌。父女俩跟仇人无异,回回碰面不见血都不好收场。

邻居不是没劝阻过,可到底是别人的家事,不便插手。何况那老泼皮屠夫出身性子又暴躁,急眼了管你是谁一块砍。这不,女儿拐入巷口没了踪影,他一肚子火无处撒,挥拳冲碍事者太阳穴袭去。

危急关头,围观群众不自觉屏住呼吸,小神医新招的伙夫看着莫约三十来岁,面相凶狠,一看就不是善茬。

然而就是这么个恶人面毫不犹豫出手相阻,面对蛮不讲理的重拳连眼皮都没抬,侧过脑袋的瞬间张开五指包住拳头向后一拽,同时身形移换至身后,一脚踹向膝窝,反手一扭一按。

满身横肉的老泼皮竟被轻易制服跪地,如同待宰的猪,接着关节咔哒错位,霎时疼得他龇牙咧嘴,蠕虫似的狂扭。

“你这人咋这样?管天管地管得别人家务事?老子教训自家娃,天经地义。用得着你这外乡人操心,跟我上公堂对薄啊……”话没说完,单凭栏嫌他太聒噪,一手刀劈脖儿上把人劈晕了,扔垃圾似的随手丢路边淋雨。

陆怀舟一听没了声,赶忙上前牵住单凭栏的袖子,温声劝道:“这无赖欠下不少赌债,成天躲着债主恨不得消失叫人看不见,报官不过说说而已,他断然不敢声张。”

单凭栏感到好笑,在他手心写下【没死】两字,小大夫紧绷的肩膀肉眼可见放松了下来,随后给了他后腰一拳,叹息道:“一个地痞无赖,死就死了,我是怕你太醒目,尽管我们这儿的衙门形同虚设,报官未必理会,可没准因此引来其他什么人的注意,你说不是?”

某在逃犯摸摸鼻子,看看天,看看地,就是不看一旁的一滩死肉,假装自己只是路过。街坊邻里也很识趣,一排排脑袋缩了回去合上窗户,装作这里从未发生过任何冲突。

隔壁李翠云家破旧的木门两边敞开,单凭栏跨过门槛,一小姑娘低着头,急匆匆返回里屋。

陆怀舟听着脚步,轻声喊住她:“是阿芍姑娘吗?”

十四岁的小姑娘吓得不轻,紧张兮兮地盯着单凭栏,怯生生道:“是我,陆大夫一路幸苦了,娘亲行动不便,您请进屋。”

陆怀舟继续问候:“你阿娘最近如何?”

李芍侧过身让路,小尾巴似的跟在两人身后,一边简单描述近况:“多亏有您关照,阿娘左手还算灵活,人近来食欲不错,精神尚可。”

和走访前几户人家差不多,陆怀舟如常询问用药过后的反应,饮食起居之类的细节。

李翠云手肘撑着床板,侧身往上挪动。李芍与陆大夫有来有往话家常,拿枕头垫住阿娘空荡荡的后脖颈,好叫她靠得舒服些。

老人转过头,费劲儿地咬着字:“这两天雨那么大,实在是麻烦小神医还要特意跑这一趟。”医馆离这儿可不近,小陆神医的肩膀也淋了些雨,她越看越觉过意不去。

“不麻烦的,走几步的事,又不是上刀山下火海。”他突如其来的诙谐逗乐了老人家。

陆怀舟把着脉,听见脚尖磨蹭泥沙地发出的轻微沙沙声,意味着主人的不安,心不在焉的呼吸也传到了耳朵。

知女莫如母,不等小神医问,李翠云先开口道:“别守这儿,想看去看看也好。”

李芍依旧犹豫,娘亲害了痿痹后经常口齿不清,她担心自己不在场小神医听不懂阿娘说什么。

“云婶脉象很稳,这次方子没啥需要改动的地方,再说我这不还带了个帮手么,放心去忙你的事吧。”

陆大夫一发话,单凭栏马上放下箱子,打开第一层取出针帛,贴心地抽绳摊平捧到小大夫手边,完美演示自己有多可靠。

李芍不再逗留,转身消失在门外,阿娘喊她带把伞也没听见。

李翠云无奈地笑了笑:“隔壁闹那么大动静,那孩子干着急可急坏了,她和浔丫头自幼一道长大,情同姐妹。”

说完她轻声叹了口气。

老妇人虽然老了,耳朵却不老,这些年隔壁半夜打孩子打得有多凶全听得真切。可老天只叫她听到,却不让阻止,有心无力亦是一种折磨,对内心的折磨。

不过今天的动静很不一样,阿浔长大了,越来越有力气反抗。那一声闷棍震得风偏雨斜,鸟雀惊飞。

“嗷——”

“你可轻点,连檐下燕子都被你吓跑了!”李浔盘腿坐在稻草堆里,双手撑在身前,手里抓了两把干草。

“轻不了,”李芍用干净的布团沾着药膏往女孩瘦削的背上招呼,“钱就那么重要,比命还重要吗?你根本打不过他。”

“钱当然重要,”李浔说:“没钱连乌江镇的城门都出不去。”

李芍一时语塞,低头默默帮她涂药。阿寻的发顶在眼前晃啊晃,肩膀因药膏冰凉亦或刺痛一颤一颤的,可她也没再喊疼了,这回语气平静得连声线也毫无波澜:“我不怕他,若是永远走不了,我迟早有一日会杀了他。”

“阿浔,能走我还是希望你能远走高飞。”不受血脉牵连,不受血缘诅咒,最重要的是双手不用染上亲生父亲的血。

“你会和我走吗?”李浔本不想问的,可她还记得长大以后要一块离开乌江镇到外面闯出一片天,多么幼稚可笑的约定。她等不到李芍回答,便自顾自摇头否定道:“不行,你还有阿娘要照顾,你走了阿娘可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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