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得对，李芍当下要做什么，她比她清楚得多，可换作是她也不放心对方一个人，“我……”

“我没有大碍，”阿浔这么说便是在催她回去：“你看一眼也该放心了。”

李芍缓慢地往外挪动了两步路，心情跌落谷底，忽而又被喊住：“你怎还把药拿走了呢？”

她瞪大了眼睛，缓缓回头：“我头一次照着书配，怕做得不够好。”

“那也放下，”李浔捏着袖子，理所当然：“你都给我用过了，那就是我的了。”

等李芍悄无声息折回家，阿娘还在和陆大夫闲聊：“这回幸好有你们解围，否则免不了一顿好打。”

单凭栏心道，就那欺软怕硬的赌鬼，一刀砍了也没人在乎，祸害死掉一了百了。而他居然能忍住不动手——果然人一旦上了年纪，就会沉稳不少，脾气也变好了很多。

“举手之劳。”小大夫替他说道。

陆怀舟深知防得了一时防不住一世的道理，那孩子若想逃，随便去哪都比困在这儿好。他先前从不主动掺和别人的私事，这会儿却鬼使神差地把李芍招至身前，“阿芍妹妹，方便的话给你朋友托口信，就说若盘缠不够，或一时没得去处，可以来医馆找我。”

李芍猛地抬头，抓着衣摆的手指按得发白，再欣喜也没忘记该有的礼貌，连忙道谢：“话我一定带到。”

李翠云全程都盯着单凭栏，委婉试探道：“小神医何时招的学徒，好生利索。”

陆怀舟讶然，随后哭笑不得：“他呀是我的病人，这不雨天不便嘛，好心帮把手。”

李翠云噢了一声，感叹道：“那也挺好，省得什么事都一个人做，未免太过操劳。”

陆怀舟脑袋里多了只灰头土脸的小麻雀，嘴里衔着小枝丫，不知疲倦蹦来蹦去，笑容添了几分愉悦：“当然，确实轻松多了。”

李芍从枕头底下拿出上次的方子，他斟酌一番，换掉其中两味药材。到这一步，出诊就算结束了。等下回再来，没准会是好天气，而云婶会在院子里晒晒太阳晒晒腿。

单凭栏收好药箱，往背上背，没忘捎上两人的伞。行至门口，又听妇人道：“小陆神医考不考虑收个徒弟？我这孩子年纪大是大点儿，胜在勤勉好学，手脚勤快，能吃苦，人也乖巧……”

他顿时恍然大悟，做母亲的正在为孩子谋生计呢，做学徒学些本事确实是不错的选择。

小大夫脸上挂着谦逊的笑容，单凭栏还是头一遭听他推脱了别人的请求：“阿芍姑娘确实优秀，可惜我医术不精，尚未到收徒的程度。”

李翠云脸上闪过失望，很快恢复如常，能动的那只手垂在床边，轻微地晃了晃，略表歉意：“是我的请求太唐突了，二位慢走，路上小心。”

她也明白小神医的顾虑，杏林医馆从上上代起便是一脉单传，选徒弟哪能儿戏？可世事艰难，她这身子也不知哪天就入了土。想着小神医为人善良可靠，医馆营生收入不高却安稳，不免动了心思。

老妇人能想明白的，单凭栏略加思索也猜得到。而小姑娘呢，局促地站在门边，低着脑袋。她似乎没料到娘亲会忽然提这个请求，一时有些无措。

两人走出一段距离，没想到小姑娘追了上来，她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膝盖一弯，啪地跪下了：“求求您收我为徒吧，我什么都会做的。”

“这是做甚？”陆怀舟把伞递给她，弯腰搀扶，“快起来说话。”

单凭栏适时偏斜伞面，无缝衔接将小大夫接了过去。小姑娘年纪小小，稚嫩的脸上遍布愁云，她握着伞柄，再度开口道：“我知道师父不能乱拜，徒弟不能乱收。可眼见着娘亲行动不便，饱受老病拖累，我实在忧心难安，因而想学习医术，好在床边尽孝照料……”

她说着，声音染上些许哭腔，单凭栏听着眼眶微微发热。小大夫没说可或不可，眉梢微动，问道：“是你自己想学？”

李芍见他似有松动，鼓足勇气：“是我自己想学。”

说完她昂着脑袋，任由没有焦距的目光审视良久，手心直冒汗。

紧张的呼吸声混入雨中，连单凭栏都跟着紧张了起来。

陆怀舟偏过脸，戳了戳他鼓起的腮帮。

单凭栏：……

他听小大夫终于松口道：“我确实暂且没有收徒打算，不过医馆一直都缺药童。”

接着从挎包里拿了一本药典交给李芍，搬出疑似早就准备好的条件，缓缓道：“若你能三天认熟这上面的常用草药，并按根、茎、花、果、叶、种子、全草准确区分，再来医馆找我，考核通过就能留下。”

那本药典比砖还厚，不仅要三天看完，还需对答如流，实在太刁难人了。可李芍却欣喜地接到怀里，生怕答应得晚了就反悔：“我一定全背下来！”

小姑娘跑了两步路，又回头道：“我替阿浔再谢过陆大哥，还有，谢谢叔叔。”

然后她就没影了。

小姑娘看着腼腆，实际上挺机灵，懂得唤“大哥”亲近些。只不过，他为啥是“叔叔”啊，他不过三十出头，没那么显老吧？

单凭栏听见身边噗嗤一声轻笑，快得捉不着痕迹，转瞬消失雨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