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大夫焦急的面容愈发扭曲,好看的唇瓣忽张忽合,不知在说什么,看口型好像在骂他,耳内只剩下聒噪嗡鸣。
“你啊,还藏着做甚?”
陆怀舟摸到快要干涸的黏糊血迹,将手心朝上架在腿上,二指搭按手腕。
果不其然,方才急催内力,扰乱了好不容易稳定的心脉,原本停滞的毒素也强烈反扑,毒热攻心攻肺……
竟是引发了百媚情。
情热只是捎带的效果,不难缓解,只需几味药足矣。麻烦的是千机毒本身,接二连三,反复发作,内力流窜时缓时急。经脉几度遭受冲击,早已细若游丝,经不起再多蹉跎。稍有不慎,恐怕要比前面那个走火入魔的还惨。半身不遂都是小事,下半生定是生不如死。
陆怀舟快速过了一遍库存能用上的药材,当务之急是先解了热,再稳住毒。他一向冷静,短短片刻功夫已然理清了顺序。
“唔……”
刚一起身,雀儿便拽住了他。
一个普通人神志不清时尚且力大,何况是习武高手,陆怀舟想掰开他,但纹丝不动,只得柔声哄道:“雀儿乖,松手,我去拿药。”
“呜!”
都这个样子了,他仍旧说不了话。
分明情况紧急,陆怀舟反倒笑出声,他好似回到初遇的那个夜晚,病人深度昏迷却还任性不肯配合。
他临时改变了主意,一下坐回床边,拾起放在一旁的断刀,磕磕碰碰抚过断面。
“别怕,我定会救你。”
温热粘腻的血液涓涓直冒,陆怀舟将手腕塞进病人嘴里,尖利的牙齿刮磨过皮肤。左边,右边,不太规整,和他印象中,想象里的雀儿很不一样。
“鸟儿也有牙齿啊。”他感慨莫名。
随着喉结滚动,细微吞咽声过后,雀儿松开了他。
咳嗽声断断续续。
陆怀舟抬手抚摸他的脸庞,鲜血滴落胸膛,和他的交汇混合,蜿蜒流淌。
没关系的。
服用他的药血,很快会好。
师父的教诲,前辈的嘱咐在这一刻通通为人命关天让了路。何况,雀儿不是坏人,定不会暴露他的秘密。
陆怀舟不愿承认,心中的尺子在丈量以前便失了效,天平早早倾向朝夕相伴不过十数日的哑巴伙计。
他甚至有些懊悔,自己身怀能解百毒的药血,应该早些拿来救人。拖得那么久,平白叫人多受累。
怀中紊乱的呼吸从湍急过渡平稳,却在他以为彻底脱险时急转直下。
滚烫的皮肤紧贴着陆怀舟,脑袋无意识往他相对冰凉的身体蹭去。灼热的鼻息夹杂痛苦难捱的呻吟撕咬着他的耳朵。
陆怀舟思绪混乱,心情登时跌入谷底。
这没道理。
怎会不起作用?
事到如今,有且仅剩下一个解释——那就是这血他早已喝过。
药人的血虽解百毒,却只能生效一回。
除非……心头血。
刀刃指向心口,陆怀舟猛地丢开利器,又哭又笑又惊喜又慌乱,所有情绪集中在他的脸上,让他的表情变得无比难看。
难怪,难怪有毒抗性,难怪就连千机毒这般诡谲凶险的珍稀奇毒尚能抵抗一二。
早该猜到的。
他的恩人近在眼前,只恨他眼瞎,而恩人又落得口不能言的境地,以至迟迟无法确认。
陆怀舟双手近乎虔诚地托起他的脸,仔细抚摸鼻梁狰狞的疤痕——这是他先前遗漏,或是说刻意不去验证这部分。凹凸不平的触感令他几乎落下泪来,寻常刀剑不至于此,定是伤口感染过后才形成的。
轰隆一声巨响,闪电照亮昏暗的寝室,照亮陆怀舟变幻莫测的神情。揭开身份远没有他想象中轻松,他的心里并未感受到任何廉价的欣喜。
忽然他的胳膊被扯了过去,从一片不分上下左右的漆黑摔进另一片同样的漆黑之中,饶是有被褥柔软作缓冲,后背仍撞得火辣辣的疼。
高大的身子倾压下来,热源不安分地扭来扭去,像一大团火焰将他包裹,意图吞噬彼此边界。
他推了推不断逼近的起伏不定的胸膛,没使任何力气,对方却因此止住了行动,呆呆愣愣地停在那,然后迟缓地握紧按在心口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