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了一半,程屿停下筷子。
“上学期你碰到什么事了。”他说。
陈述句。不是问句。
许澈把嘴里的面咽下去。筷子停在盘子边缘。“碰了一些人。”
“他们怎么了。”
“都没好。”许澈说。“有一个休学了,有一个瞒不住了,有一个还在重复,有一个从来没有靠近过任何人。”
程屿没有追问具体是谁。他把盘子里的牛肉块拨到饭上面,用筷子压了一下,然后抬头看许澈。“你觉得你当时在做什么。”
“救他们。”
“现在呢。”
许澈低头看了一下自己的筷子。筷子放在盘子边缘,和边缘平行。“现在我只想坐着。”
“挺好的。”
程屿把最后一口饭吃完了。他把筷子放平在盘子边缘,碗摞在盘子上,站起来。托盘端起来的时候,碗底在盘子上磕了一下,很轻。
“我先走。”他说。“宿舍有人等着拿快递。”
他转身往食堂门口走。深蓝卫衣的背面有几道横向的褶皱,在他走路的时候一收一放。食堂门口的光线很强,他走出去的时候身影被光吞掉了一部分,然后门帘落下来,人影消失。
许澈坐在原位。紫菜汤已经凉了,汤面的油光反射着灯管的影子,长长一条,被碗沿切成两段。他把筷子放下,端起汤碗喝了一口。凉的。
下午两点二十。
许澈从心理咨询中心出来,往楼梯口走。走廊那头有人从教室出来,步子不快,手里没拿书。周牧。
两个人迎面碰上。距离从五米缩到两米。周牧看见了许澈。他的下巴往下沉了一点——不是低头,是点头。然后视线移开,脚步没有停。
许澈也点了一下头。两个人谁都没说话,擦肩过去。
许澈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周牧的背影挺拔,步幅和以前一样,肩膀没有往里收,也没有刻意打开。他拐进楼梯间,脚步声往下走了两层,被关门声吞掉。
许澈站在走廊里。上学期周牧说“心理委员挺奇怪”,这句话被传了三轮,每传一轮变一个版本。后来他不说了。也不解释。他只是每次见到许澈的时候,下巴往下走一厘米。
然后他去自习室。靠窗的位置空着,他把笔记本摊开在桌上。
窗外香樟树还是暗绿色,老叶子边缘卷曲,没有新芽。阳光从玻璃外面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个模糊的光斑,边缘发黄。
他把笔记本翻到周牧那页。在最近的记录下面加了一行:“2月24日。走廊。点头。没说话。”
写完把笔放下。窗外香樟树的枝条上冒了几颗芽苞,很小,从光裸的枝干上凸出来。二月还没过完。
他又翻到程屿那页。
在“2月20日”的记录下面,他拿起笔:
“2月24日。他自己去咨询中心。他说‘你不用治好我,你陪着我坐着就行’。”
笔尖在句号上停了一下。然后他换行,又写:
“我说‘好’。”
写完这行字,他把笔放下。
他把笔记本往前翻,翻到上学期写陈默、沈昭、赵燃、周牧的记录。每一页上都有类似的东西——他说了什么,对方有什么反应。那些记录的字迹紧密,有些地方划掉了又重新写。
翻到沈昭那页时,他看见自己当初写的一句话:“建议她去校医院看看。”他当时说完这句话,她没回答。
他把笔记本翻回程屿这页。
程屿这页的记录很少。几条观察——纽扣、走路、呼吸。然后是两个日期。2月20号写的是“我照做了”。2月24号写的是“我说‘好’”。
他把笔放下。窗外阳光的角度变了,光斑从桌面移到了笔记本的右下角,照亮了页脚那行小字。暖气片在墙角咔嗒一声。水杯里的水剩了一半,水面晃了一下,光点碎在杯壁上。
晚上九点。
许澈回到宿舍。把背包放在椅子上,没有翻开笔记本。
室友在刷手机,屏幕的光照在脸上,蓝白的光色在他瞳孔里反射出两个很小的亮点。
许澈洗了脸,水龙头的水流冲在掌心,凉的。镜子里的脸在日光灯下颜色偏白。
他躺到床上,没拉床帘。天花板上的橙色光条还在,和每天一样——窗帘的缝隙,路灯的角度,这两件事没有变过。
他翻了个身。被子拉到肩膀。
他闭上眼。程屿那句话还在——“你陪着我坐着就行。”
他在黑暗里翻了个身。被子拉到胸口,没有再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