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四日。
许澈在上午第二节大课间收到消息。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两下,他拿出来看——班级群,班长发的:“周牧今天请假,人在校医院,谁下午没课帮忙带个饭。”
许澈打了两个字:我去。
食堂打包的袋子拎在手里,塑料袋提手勒进食指第二关节。许澈在校医院走廊里闻到碘伏和酒精混在一起的气味,走廊地板拖过,湿痕还没完全干,在日光灯下发亮。护士站的台面上放着一盆绿萝,叶子上没有灰,水培容器是新的。
病房门半开着。许澈在门板上敲了一下,里面有人嗯了一声。不是周牧的声音——是另一个病人。
他推门进去,四张床,靠窗那张床的床头摇起来三十度左右,周牧半躺在上面,被子拉到胸口,左手放在被子外面,手背上贴着输液贴。
周牧看见许澈进来,右手伸出被子。刚伸出来又停住。
“班里让带饭。”许澈把塑料袋放在床头柜上。
床头柜上有一杯水,还有一个手机,屏幕暗着。水杯里的水喝了一半,内壁很干净,玻璃的。
“谢谢。”周牧的声音比平时轻,但语调还是他原来的——不高不低,不带多余的东西。
许澈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塑料椅面,坐上去有轻微的嘎吱声。他把手放在膝盖上,没有开口问。病房里的另一个病人拉上了隔帘,隔帘的轨道在头顶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周牧低头看了自己手背上的输液贴。白色胶布,中间有一小块棉片,棉片上渗了一点浅黄色的碘伏。他的右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把输液贴的边缘按了一下。
“急性肠胃炎。”他说。“加脱水、发烧。”
他说这三个词的方式,和上学期说“心理委员挺奇怪”一样——陈述句的句式,不带自嘲,不等人接话。
许澈点了下头。
“心理委员挺奇怪的。”那句话后来被传了几次,每次传的内容差一点,到十一月中旬变成“心理委员有毛病”。
许澈那时候没有做任何回应——不是因为不介意,是因为他自己也开始觉得自己有毛病。他当时的笔记本上每一条记录都在往一个方向走:他想知道别人怎么了,然后想治好他们。
周牧说的没错。
从十二月到寒假,许澈没有和周牧说过话。开学之后也没说过。陈默休学后,周牧看见许澈,会点一下头。那个头点得很浅,下巴往下走不到两厘米,然后就移开视线。
不是冷漠,是距离。周牧一直很擅长保持距离——上学期他在图书馆放书不打扰,书和桌沿的距离是固定的,人和人的距离也是固定的。
他是那种会算好和别人隔几张桌子的人。这几个月他没有再说过什么,也没有靠近过。他只是维持了那个距离,不多不少。
“你晕倒的时候,”许澈说,“有人在旁边吗。”
“室友在。”周牧把右手从被子上拿开,放到床沿。“早上起床走到门口,觉得地板往上翻了一下。
“以前有过吗。”
“没有。第一次。”
周牧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手心有几条很深的掌纹,在日光灯下被照得很清楚。他看了一会儿自己的掌心,然后把手指收拢,又松开。
“我以为我能撑到校医院。”他说。语调还是平的,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我一直都挺好的。”
许澈没有接这句话。他看着周牧的手——那双从被子里拿出来的手现在放在床沿上,手指微微弯曲,没有握拳,没有在床单上抓什么。只是放着。
这个姿势许澈在其他四个人身上都见过:陈默把手平放在桌面上,沈昭把餐巾纸叠成正方形,赵燃的手指掐进掌心,白芷把笔放在笔记本的右边。
放置。确认。不同程度的控制。
周牧的控制方式是距离。对别人放书不打扰,对自己也是——上学期他调整座位避开沈昭,调整路线避开许澈,调整社交圈避开任何可能让他失态的人。
他大概一直以为只要距离够精确,就不会有任何东西碰到他。
那几步路把他放倒了。
许澈把打包袋打开。“先吃饭。”
塑料袋打开时发出一串窸窣声。饭盒盖子掀开,热气冒出来,皮蛋瘦肉粥的米已经煮烂了,闻着有一点姜丝和胡椒粉的味道。
周牧看了一眼粥,又看了一眼许澈,然后用右手拿起勺子,舀了一勺,吹了两下,放进嘴里。咀嚼的次数不均,有时候三下,有时候七下。他吃了大概三分之一,放下勺子。
“上学期说你奇怪,”他把勺子搁在饭盒盖上,“是因为我自己怕被看。”
许澈没有说话。
周牧看着那个饭盒。粥的热气在饭盒上方升起来,在日光灯下是一条很淡的白线,升上去几厘米就散了。
“你那时候天天看人。”周牧把饭盒盖往边上推了一下。“我在想,如果被你看到什么,我可能就装不下去了。”
“装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