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七日,晚上九点多。
许澈坐在宿舍桌前。台灯亮着,灯罩边缘的积灰中间薄边缘厚。笔记本翻开在赵燃那页,上面是上学期的记录。三月底他在后面加了一行:“赵燃在咨询中心门口长椅上坐了七次。”
程屿靠在靠窗的那铺,背靠着墙壁,膝盖曲起来,一本《普通生物学》摊在腿上。封面折了一个角。
窗外香樟树的嫩叶已经完全展开了,新叶子浅绿色,在路灯底下反光。窗帘没拉,树枝的影子投在宿舍地板上。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来电显示:赵燃。
许澈把手机拿起来。拇指在屏幕上停了大概一秒,接听。
赵燃的声音从听筒里冲出来。不是说话,是哭。气息从喉咙往外涌,音调从低往高走,被吸气截断,下一波又从截断的位置涌上来。
“许澈。他把我甩了。”
她的声音比平时高。许澈听到她吸了两下短的气,呼出去的时候带着声音,呼出的中间被哽咽掐成几段。背景里有脚步声,鞋底踩在水泥地上,节奏很快。
“他说他只是玩玩。他说他从来没认真过。”赵燃的声音从哭里往外蹦,每个字之间被呼吸切断。
“我什么都给他了,我什么都依着他,他说他从来没认真过。”
听筒里传来一声闷响,像是踢了什么东西。
“我是不是就不行,我每一次都这样,每一个人都这样。一开始说喜欢我,然后说受不了我。我到底做错什么了?”
许澈的左手放在桌面上,拇指在食指侧面蹭了一下。他把手从桌面上拿下来,放在膝盖上。
“你在哪里。”
“操场。”赵燃吸了一下鼻子。“我一个人。”
操场。晚上九点多,操场没有灯。只有外围路灯照进来一点光。
“许澈,你听着吗。”
“我在听。”
“你过来好不好。我一个人在这里。”
许澈感觉左胸口里面有块肌肉收紧了一点。他记得去年十月二十五号,赵燃第一次找他求助。他说能帮她。
然后隔天被指责,然后是她换新对象不再理他。
“赵燃。”声音不高。“我在听。但我不能过去。”
听筒里沉默了两秒。没有呼吸声,没有脚步声。
然后赵燃的声音炸出来。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不是哭,是炸,气从嗓子眼里往外冲。
“你不能过来?你上学期不是这样的。你上学期我说什么你都会来。你现在说不能过来?”
许澈没有说话。他让那个声音在听筒里烧完。
赵燃还在说。听筒里传来鞋底在塑胶跑道上刮擦的声音,然后是一声更大的闷响。远处好像有人走过,脚步声很轻,很快消失。
“你现在跟他们一样了。”赵燃的声音一个音阶一个音阶往下掉。
“你跟那个姓陈的一样,你们所有人都一样。我以前还以为你不一样。”
许澈的右手拇指在食指侧面按了一下。触感很轻。
姓陈的——陈默。三月十七号在走廊里,陈默对赵燃说“我帮不了你”。那天陈默的嘴在笑,眼睛是空的。赵燃摔了手机。陈默蹲下去捡,拇指被玻璃渣划破了。
“赵燃。”声音不高。“我在听。但我不去操场。”
听筒里沉默了三秒。然后她的呼吸变了——不是短促的那种,是一口气吸进去拉得很长,呼出去的时候带着一点颤。
“你什么意思。不管我了。”
“我在听你说话。我在这里听。但我不过去。”
“那有什么区别。”
“上次我过去了,后来你更难受了。”
赵燃没有接这句话。听筒里只剩下呼吸声,和操场围栏外面偶尔经过的车声。
过了大概十秒,赵燃的声音变了——软的,往下沉的。“你告诉我。你到底有没有觉得我有问题。”
“你现在很难受。”许澈说。“难受是真的。”
“我没有在说难受,我问你有没有觉得我有问题。”
“我不知道。”
许澈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被放下来了。上学期他会说“你没问题”——对赵燃、对陈默、对沈昭。
好像这句话是止血带,说了就不出血了。他现在知道那不是。
听筒那边没有声音。赵燃的呼吸从急促变成了平缓,平缓里夹着偶尔一下深的吸气。
“那你什么时候知道。”她说。
“知道什么。”
“知道我有没有问题。”
“不知道。也许你自己会知道。”
听筒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哦”。声音小到几乎被风吹散。
然后她的呼吸节奏又变了——吸两下短的,呼一下长的。哭累之后的节奏。
“你不用过来。”赵燃说。她的声音已经没力气了。“你不用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