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挂了电话。

许澈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上通话计时停在七分四十三秒。

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放在桌上。放下来的时候手指尖的肌肉在微微跳动——幅度很小，停不下来。他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看着食指和中指的指尖在无规律地收缩。

程屿把书合上了。他站起来，走到许澈桌边，把手里的水杯放在许澈的杯子旁边。透明塑料杯挨着透明玻璃杯。程屿没有立刻走开。

“你没过去。”他说。

许澈看着自己还在抖的手指尖。“嗯。”

“很难吗。”

“难。”

程屿把杯子往许澈那边推了一点。杯底在桌面上磕了一下。“喝点水。”

许澈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他把杯子放回去，手已经不那么抖了。

“她说‘你现在跟他们一样了’。”许澈看着杯子里的水面。“上学期这句话会让我——”

“上学期我听到这句话，当天晚上翘掉了例会。”

“现在呢。”

“现在我知道不一样。但手还是抖了。”

程屿靠在桌沿上，手插在卫衣口袋里。他的视线落在窗帘上，窗帘被风吹得微微动了一下。

“去年你会说什么。”程屿问。

“我会说‘你等等，我马上到’。”

“然后呢。”

“然后过去。然后听她哭。然后她第二天发消息说‘你是我唯一信任的人’。然后两天后她会因为什么事指责我。然后循环。”

程屿点了下头。“今天循环断了。”

许澈把手机拿起来，打开和赵燃的聊天记录。上一条消息还是寒假期间的，赵燃发了“在吗”，他回“明天回你”。她后来没有追问。今天通话结束后，对话框里没有新消息。他把手机屏幕关掉。

“明天她可能又会找我。”他说。

“嗯。”

“如果她再打来，我还是说同样的话。”

“你能说几遍。”

许澈想了想。“不知道。但我现在只有这一句话。我在听，但我不能过去。”

程屿从桌沿上直起身。他看着许澈的手——已经不抖了，手指平放在桌面上。

“上周你陪我去咨询中心，在走廊里坐着。你什么都没做。”

“对。”

“你今天做的事是一样的。你在电话里坐着。”

“而且，我觉得她不是故意的。但是，你上学期掉进了一个悬崖。”

许澈把目光从程屿身上移开。桌面上两个杯子并列放着，透明玻璃杯里的水面在灯下反光。他把自己的杯子拿起来，杯壁上有一个指印，他用拇指抹了。抹完之后那个位置留下了拇指腹上的油印，比刚才更大。

程屿说完回到床上，把被子掀开一个角，腿放进去，膝盖重新曲起来。他拿起书翻到刚才看到的位置。纸页沙沙响了一下。

晚上十一点多。笔记本翻到赵燃那页。

上学期写的记录从上往下排列——九月体育课“笑声向外散射”，十月“求助被拒后指责”，十一月“质问陈默”。

每一条后面都跟着他自己当时的回应：“我说……”“我给她发消息……”“我去了操场……”。那些回应是同一个模式：动。每次赵燃有情绪，他就动。像被按了开关。

今天他没有。

他拿起笔，在今天日期下面写：“4月7日。赵燃打电话来。哭。说一个人在操场。要我去。”

换行。

“我说：我在听，但不能过去。”

换行。

“她说‘你现在跟他们一样了’。手抖了。没松。”

他把笔放下。“没松”——不是没有感觉，是没有让抖的手替他做决定。

他把这一页往前翻。陈默、沈昭、赵燃、周牧、白芷。五个人的记录都在这一本里。上学期的记录全是动作——他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对方怎么回应。

这学期的记录变短了。他在场的时候多，做动作的时候少。

他在页脚加了一行：“她说我不管她。我说我在这里听。她挂了。她最后说‘你不用过来’。说了两遍。”

合上笔记本。程屿已经躺下了，膝盖还曲着，书摊在枕边。

许澈站起来去洗脸。水龙头的水冲在掌心，四月份的水温已经不凉了。镜子里自己的脸在日光灯下，面色和平时一样。他用毛巾擦脸的时候，赵燃最后那句话还在——“你不用过来”。说了两遍。

第一遍是尖细的。第二遍是低沉的。

他把毛巾搭回架子上。走到床边把被子拉上来盖到肩膀。天花板上的光斑被香樟树叶切得碎碎的，不是冬天那条完整的光条了。碎光在天花板上不动，但形状每天都在变。

他闭上眼，膝盖碰到墙壁，凉的。

外面有人在说话，声音从楼下经过，听不清，然后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