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逸雅抱胸在旁边听见这番话,她还是这么喜欢说些大道理,组里每次有人感到迷茫都喜欢找她去谈心,找她也是自然的事情,她从不厌恶不嘲笑也不同情,她像深潭,容纳所有,容许所有事情所有感情的发生,几百个石头砸下去也无波澜,甚至会回馈几滴水花。
她不喜不哀,不惧不恶,无欲无求,却会为了组员受欺负而勃然大怒,她平等而坚定地爱着每一个人。
橙香听了这番话有些许动容,说:“我——当时姐姐为妾身找了好几位良人,都愿意为我赎身且明媒正娶,但我没有同意,而是嫁给了将军大人。坊间流传着夫人您和将军的故事,自然视我为趁虚而入的贱人,贪图将门荣华富贵,瞧不上安生过日子的良家男子。”
“可你只是想到母亲和公主居住过的地方看看,是吗?”李雪明接过话头。
橙香愣住,从未有人这样理解她,即使亲姐姐处处为她着想,如母亲般疼她爱她,可是无人站在她的立场,想她所想,平安活着已是不易,她不敢奢想被理解被尊重,可是现在,有人给了她她奢望的一切。
清朗的晨风从门口吹来,橙香呆呆凝望眼前的女子,眉如墨裁,眼若寒星,雪明、雪明,她如同雪上明月,神色间淡而不弱,静而不怯,看似不与人近,实则心有乾坤。
她努力憋住喜极而泣的眼泪,用力点头,接着说:“我确实费了一番功夫嫁进来,放弃明媒正娶的名声,做了见不得人的小妾。姐姐怨我,不肯与我相见,世人也都说段将军糊涂被我迷惑,一时着了道。我是自己骑着马从德兰楼到将军府的,到了府里的时候,身上都是些臭鸡蛋烂菜叶子呢。”橙香苦笑道,她转身朝秦逸雅道了个谢,“当时还是二公子在门口迎接我,命人给了我一身干净衣服。”
“那时候你可不干人事。”秦逸雅简明扼要地讲了平颂宁羞辱橙香的系列事情。
李雪明听着,指尖在膝头轻轻一收,眉峰的清冷里染上极淡却极锐的怒意。“世人只爱听青楼女子攀龙附凤、以色事人的故事,却从不肯问一句——你为何要走那条最脏、最委屈、最被人唾骂的路。”
橙香太阳穴一条,抬起了低垂的眉眼看向李雪明,不必高声,不必斥骂,只要看着那双理解的眼睛,便已压过市井所有污言秽语。“良人安稳是好,可那不是你心之所向。你要的不过是一方旧地、一点念想,他们看不见,也不想看见。只图用一句‘贱人贪慕富贵’,就把你所有的隐忍、委屈、不得已,一笔抹得干干净净。
“他们扔你臭鸡蛋、烂菜叶,嚼着最脏的舌根,站在高处骂你不知廉耻,却从不问你背后扛着什么。他们要的从来不是公道,只是一个可以随意践踏的靶子,好显得自己品行高洁。”
晨风拂动她鬓角发丝,也拂动了自己绝望死寂的池水。
“橙香,你不欠任何人一句解释。真正龌龊的,从来不是身不由己、仍守着一点真心的你,而是那些只会站在路边扔菜叶、编谣言、把别人的苦楚当戏看的人。”
顿了顿,她语气更冷了几分,却字字护着眼前人:“他们骂你,不过是因为他们懦弱、浅薄、又坏。你不必受着。”
“世人只怪你处心积虑、以色惑人,却从没人骂过那位身居高位、手握一切的段将军——他才是最错的那个人。”一口气没停,李雪明字字如冰锥,直刺要害,分明是对着橙香说,却像是要把这番话,穿透庭院,送到那位段将军耳中。
她看着橙香微怔的模样,语气添了几分锐度:“他心安理得地受了你的奔赴,享了你的倾慕与顺从,却半分不肯为你着想。
“那些良人尚且愿意给你明媒正娶的体面,愿意护你周全,他手握权势,身居高位,本可以护你不受半分委屈,却任由你顶着青楼妾室的污名,骑着马从德兰楼走到将军府,任由路人扔你臭鸡蛋、烂菜叶,任由平颂宁肆意折辱你,任由府中上下冷眼相待。
“他纳你入府,不是疼惜,不是成全,不过是给自己寂寞的日子,添一点微不足道的慰藉。”
说到此处,李雪明的声音更冷,字字戳破将军的凉薄。
她看向橙香,眼底没有怜悯,只有分明的公道:“橙香,你不必觉得自己有错,更不必为他辩解。他的自私,他的懦弱,他的虚伪与凉薄,才是把你推入泥沼的根源。真正该被唾骂、该被指责的,从来不是你这个身不由己、仍守着真心的人,而是那位手握权柄,却连一个真心待他的人都护不住的段将军。”
秦逸雅在旁静静听着,以前李雪明也这样动过怒,那是自己被隔壁组同事坑了一把的时候,李雪明将她护在身后,怒斥流程错漏百出,说直接负责人可笑,竟会把锅推在另一个业务线的新人身上,字字在理,句句戳中要害,骂得公司最后居然发了三千块钱给她做精神损失费。
“而我,身为将军正妻,占尽名分体面,手握后院生杀大权,本可不必与你一个身不由己的弱女子计较,却偏要揪着你的出身不放,把你视作眼中钉、肉中刺,处处刁难,肆意折辱。我冷眼旁观,不曾有半分恻隐;你入府后,无依无靠,谨小慎微,还令下人欺辱你,践踏你的尊严,仿佛只有把你踩得一文不值,才能彰显正房夫人的体面。我恨你这份不顾一切的真心,能让冷漠的夫君,多投去半分目光;那时候的我只剩空有其表的名分和满心的狭隘与怨毒。橙香,我错了,我承诺,今后我会尊重、爱护你,我们平起平坐,再无不同。”
橙香终于忍不住崩溃大哭起来,泪水顺着脸颊滑落,这一次,不是委屈,不是隐忍,而是终于有人替她,痛斥了这个让她受尽苦楚,从未给她一分公平的世道。李雪明上前将她拥入怀中。
秦逸雅心中一动,给橙香递上李雪明的手帕,说:“橙香,我问你,你愿不愿意与我和夫人一同,尽毕生之力,还天下女子以公道?”
具体怎么做以后再说了,自己能不能活到参与的时候还另说呢,只是想替李雪明找一个即使自己不在了也要活下去的理由罢了。她抬头看见李雪明了然凄楚的双眼,笑了笑,“这主要是我的愿望。”
无论如何,活下去,替我活下去,带着我的那份好好活下去,就像我曾经为你活过那样。
橙香听闻此言,眼中绽放出光彩,鼓足勇气第一次突破”礼节“的桎梏,回抱住了李雪明,颤声道:“夫人、二公子,橙香愿意、橙香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