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衣服没换下,起来整理整理,二人就往会客厅赶去。
将军府东侧厢房。
媒婆站在漆椅旁边,见李雪明先一 步进来,瞳孔张了张,先行了个礼,拿手捐掩着嘴对她身后的秦逸雅说:“婆子见过段二公子~二公子这是,不打算再管理府中事务啦?”
李雪明本来预期见到一个尖牙嘴利的诺诺老妇,没想到竟是个四十来岁风姿绰约的女子,她一身黑衣,颈上珠链错落缀以赤玉,指尖宝光流转,半挽的发髻戴一只金钗,一副人间富贵花的气派,虽然已过不惑之年,保养得当的眼角只有几丝细纹,她面带职业化的微笑,沉淀后的风情中透露着狡黠。
整个京州最会说媒的人,本身就是一场风月,能牵起红绳,也能搅乱一池春水。
秦逸雅拱了拱手:“牵缘赵娘子!好久不见。”说罢轻推一把李雪明,“夫人已经成长不少,我此番前去喀州有十万大山阻拦通信,来回少则三月多则半年,府中事宜均由夫人掌管,府外有所涉及的地方,还请赵娘子鼎力相助。”
李雪明如遭五雷轰顶,她顾不上什么将门的体面,当即转头回去看身边的人,双目圆瞪,嘴唇发抖,险些窒息。
“果然是清姿冷骨的美人!不怪二公子处处呵护,夫人当真是月下谪仙般不染尘埃的绝色~”
赵焰红又说了什么夸奖的话她渐渐听不见,怎么会去这么久?是了,是了,这两日被她的甜言蜜语和接连不断的琐事冲昏了头,怎么会忘记她本来就是常年奔波的游骑将军,自己居然觉得她出去不久就会回来,和自己一起想办法找为她续命的法子,在这里,李雪明惊觉自己竟变得如此天真。仔细想来,秦逸雅这几日一直引导自己忙些别的,对于关键的事情却顾左右而言他,她真的不想活命吗?还是另有苦衷?为什么连自己都隐瞒呢?她,信不过我吗?
这一点,最伤人。
秦逸雅没有避开她的目光,直视着她,眼中满是依恋缱绻,一言不发,只是轻搂住李雪明的手臂。
赵娘子眼神在二人身上微一流转,心下已有猜测,点头道:“二公子的嘱托,婆子自然当作头等大事,一定会处处留意的。”
“此次将军和洪家小姐的婚事,还请尽快操办。”秦逸雅勉强笑笑,让溪儿拿来丰厚的报酬,除了银两,还有不少古玩珠宝。
李雪明死死咬住嘴唇看着赵娘子清点订金,铜币一个个被点数发出清脆的嗒嗒声,像倒数的秒针刺激着李雪明的神经。她终于忍不住对媒婆说了声:“赵娘子,您先点着,我去行个方便。”说完拉着秦逸雅就往后走,秦逸雅看她不管不顾的样子微微一笑——是为了自己,她竟为了我如此失态,好高兴。使了个眼色让溪儿盯着媒婆,跟着李雪明走到连接东厢房和厨房的连廊上。
秦逸雅深吸一口气做好了被责骂的准备,从前李雪明一露出这副表情,自己就要挨一顿痛骂。谁知等了半晌眼前人都没有声响,秦逸雅有些好奇地抬头,只见李雪明依旧死死咬住嘴唇盯着她,嘴唇甚至沁出了血。秦逸雅心疼地用拇指顶开了她的贝齿:“别咬了,都出血了。”一手轻抚她的后背,“感觉你都要背过气去了,你骂我吧,我一直没跟你说要出远门的事,还缠着你做些有的没的,是我不好,我不是想要瞒着你,只是没找到好的时机......这几天,太美好了,就算是个梦我也想做久一点。”
李雪明突然紧紧环住她的腰,额头抵住她的肩膀:“你想好好度过跟我独处的时间,我明白,我不会怪你。我只是觉得伤心,你让我很伤心,你知道吗,秦逸雅?”
秦逸雅正偏头吻着怀中人的头发,听到自己的大名愣了愣:“我,伤了你的心吗?我吗?”
李雪明用力点头,声音在布料中闷闷的:“嗯,你是觉得没有办法了,皇命难违,你这一去,又无法顾及续命之法,没想好怎么跟我道别。”
秦逸雅胸口微不可闻地起伏着,不置可否。
“你一不信我有能力脱离你找到办法,二不认为我有接受失去你的勇气,你小看我,才让我伤心的。”李雪明猛地抬头咬了一口秦逸雅的耳垂。
秦逸雅吃痛,双手却依然紧紧搂住怀中的人,好好的苦命鸳鸯氛围就这样被破坏了,她感觉到李雪明推开她的怀抱,站直了身体。
“我不是平颂宁,不需要你的庇佑,如今站在这里,即便人脉和资源全无,但我的头脑还在,我的本性未改,阿雅,我仍然有勇气和决心、也有足够的手段与你同行,我不是她。”
秦逸雅握紧了拳,咬牙说:“这一点我明白——”
“你还想为她报仇,对吗?”李雪明双手捧起她捏紧的右拳,“我过来,意味着她已经死了。即使你们缘起是因为我,但幼时的多年相处和这三年的陪伴,她性格大变还不明原因地暴毙,你心中,还是会有恨吧。”
秦逸雅的身体从微微颤动,到剧烈发抖,低吼伴着呜咽从嘴边溢出:“我分不清,我分不清啊!雪儿,我是想你,但我还是恨,恨谁呢?我该恨谁呢?平颂宁小时候,我真的以为她长大后会是你,也许会在某一天找回上一世的记忆,她那么勇敢、那么聪慧,却落得这样的结局!我不爱她,她就像我的妹妹,她就算暴戾跋扈伤人无数,就算她该死,但我也不希望她真的死了!”
“你该恨平家、恨皇帝,恨这个把弱小当工具改造的世道,依目前的形势来看,什么威严将军,你哥也只不过是皇帝的小卒子罢了。”
“雪儿,真的还有办法吗?我在这里太久了,好像......看不到任何希望了。”
“怎么还是没有长进呀小笨蛋,你不是成了CEO了吗?”李雪明心里一疼,上前踮脚抱住了秦逸雅的头。
秦逸雅垂头埋在了李雪明颈间:“他们都说我是守你留下的团队守得好而已,自己根本没有开拓出新的市场。”
“那你是应运而生的守成之君,你不擅长开拓而擅长守护,团队里的人自有擅长开拓的人,你可靠值得信赖,他们只要知道有你在后方稳住,你不需要亲历亲为。”李雪明抚摸着她悲伤的后脑勺,仿佛回到了办公室里抱着她安抚的时候,“每个人有自己擅长的角色,你能有最后的成就,就说明你在那个阶段是最合适的人。
“而现在,最坏的结果不过是再死一次,我们有什么好怕的?也许老天给我们这个机会,就是为了让我们改变这个残酷的人世,我们也算是天使了吧?”
噗,秦逸雅的眼泪和鼻涕泡一起喷了出来。
李雪明用手帕擦拭着领口的鼻涕眼泪,接着说:“是我不好,明明是你有生命危险,我还那么给你压力,说什么不让你说丧气话,你那么害怕,我却一点没有安慰你,嫂嫂错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