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黄叫了一声，声音细细的，像在答应。

顾雨晴站起来，走到桥头。她没有往右拐，而是往左拐，走到那栋对面楼的单元门口。她从口袋里摸出一把钥匙——是陈茉莉临走那天早上塞给她的。"我家钥匙，你帮我看着花。"陈茉莉说。

她上楼，打开门，走进陈茉莉家的客厅。屋子里还是那个样子，沙发上的毛绒靠垫还在，茶几上那本《小王子》还摊开着，书页上那朵玫瑰孤零零地立在玻璃罩子里。一切都没变，只是没有人了。

顾雨晴走进阳台。那盆茉莉花放在藤椅旁边，阳光下叶子绿得发亮。她蹲下来仔细看了看，花苞比前几天大了一些，有几个已经裂开了更宽的缝，能看见里面白色的花瓣在往外面挤。

她伸出手指，极轻地碰了一下那个最大的花苞。

"快点开吧，"她小声说，"她说想看。"

那天晚上她回到自己家，坐在书桌前。对面那扇窗户黑着，没有灯。她看着那扇黑色的窗户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打开手机。没有新消息。

第二天早上没有新消息。第三天，也没有。第四天晚上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顾雨晴几乎是扑过去抓起来的，屏幕上显示着陈茉莉的对话框，里面是一张照片——一只瘦瘦的手腕上插着留置针，手背上贴着医用胶带，背景是白色的病床和白色的墙壁。

照片下面是一行字："安顿好啦，今天做了检查，医生说明天开始治疗。你复习得怎么样？"

顾雨晴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她看着那只手上凸起的青色血管，看着留置针头埋进皮肤的地方，看着手背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的皮肤。她打字的时候手指在发抖。

"我在复习。你呢，疼不疼。"

"一点点，跟抽血差不多。这里的护士姐姐好温柔，给我扎了蝴蝶结。"

后面跟了一张照片，留置针的管子上被缠了一个小小的红色蝴蝶结布条。

顾雨晴看着那个蝴蝶结，心里那根一直紧绷的线松了一丝。她回了一个笑脸。

那盆茉莉花是在陈茉莉走后的第七天开的。那天傍晚顾雨晴去陈茉莉家阳台浇水的时候，推开门就闻到一股浓郁的香气，甜丝丝的，暖融融的，像把整个夏天浓缩成了一缕看不见的线，轻轻勾住她的衣角。

她快步走到阳台。那盆茉莉开了，十几个白色的花朵同时绽开，细碎的花瓣薄如蝉翼，在夕阳里透着光。满株的花朵像被谁撒了一把碎星星在上面，风一吹，香气就涌过来，裹住她整个人。

顾雨晴站在那盆茉莉花前面，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给陈茉莉。她配了一行字："开了。"

过了几分钟，陈茉莉回了一张照片——是她在病床上比了个V字手势的照片，一只手举着手机，屏幕亮着，能看见上面是顾雨晴发来的茉莉花照片。她戴着口罩，但露出来的眼睛弯成了两道弧线。

"好香啊，我都能闻到了。"

顾雨晴看着那张照片，在阳台上站了很久。六月的晚风暖暖的，吹在她脸上，吹着那株茉莉花的枝叶轻轻晃动。她站在夕阳光里，站在满阳台的茉莉花香里，把手机贴在胸口。

那天晚上她没有回家，而是坐在陈茉莉家的阳台上，坐在那把旧藤椅里。她抬头看天，六月的夜空是深蓝色的，星星不多，但有一颗特别亮的，挂在西南方的天幕上，像一颗小小的灯。

她想起陈茉莉说过，"世界很好。有花，有猫，有夏天的风。"

她坐了很久，直到夜风变凉，星星移到了别的位置。她才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那盆茉莉，然后锁好门，回到自己家。

她路过走廊的时候，在自己的家门口站了一下。对面那扇门关着，里面没有人，但她觉得那扇门后面好像还亮着灯。暖黄色的，像去年秋天她第一次注意到对面这扇窗户的时候一样。

她走回自己房间，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窗外传来夏夜的蝉鸣，一声一声，绵长而聒噪。

她合上眼之前，又看了一眼手机。陈茉莉发来了一条新消息："今天护士说治疗有效果了。顾雨晴，你别担心我。你考上重点高中就是对我最好的回报，以后你教学生的时候，还可以把我们的故事讲给他们听。你语文那么好，肯定能讲得很动人。晚安。"

顾雨晴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打了又删掉。最后她只回了四个字："晚安。明天见。"

明天见。她每天都说这个词。好像只要说了明天见，明天就会真的到来，陈茉莉就会真的从对面那扇门里蹦出来，嘴里叼着吐司，冲她挥手说"早"。

她关掉手机，闭上眼睛。夏夜的虫鸣从窗外涌进来，混着一点若有若无的、从对面阳台飘来的茉莉花香。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明天见，陈茉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