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周末过后的周一,陈茉莉没有来上课。顾雨晴一个人走到河边,一个人走过那棵老槐树。大黄从树丛里钻出来,绕着她的脚边转了两圈,然后抬头看着她,琥珀色的猫眼里映着她的影子。
"她今天不来,"顾雨晴蹲下来摸了摸大黄的头,"明天也不来。"
大黄蹭了蹭她的手指,像听懂了。
陈茉莉走的那天是一个周三。顾雨晴请了半天假——她跟班主任说"送同学",班主任看了她一眼,批了假条。那天早上她站在走廊里,敲了敲对面的门。陈茉莉的母亲来开的门,眼睛是红的,但冲顾雨晴笑了一下:"她等你呢。"
顾雨晴走进去。陈茉莉坐在沙发上,穿了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扎起来了,露出整张脸。她瘦了很多,下颌的线条清晰得像刀刻的,但她的气色比前几天好了一些,嘴唇也红了一点,大概是涂了口红。
"你来啦,"陈茉莉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走吧,我爸妈送我去车站,你一起去。"
火车站离她们家不远,打车十分钟就到。顾雨晴坐在出租车后座,陈茉莉坐在她旁边,车窗外的城市在初夏的晨光里缓缓后退。陈茉莉把头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掠过的一棵一棵行道树。
"你看那棵合欢,"陈茉莉指着窗外,"开花了。"
顾雨晴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路边一棵合欢树正开着粉色的绒球花,一簇一簇的,在晨光里毛茸茸地晃着。
"好看。"顾雨晴说。
"嗯,"陈茉莉收回目光,转头看着她,"你以后看见合欢开花,要记得今天。"
顾雨晴没有回答。她的手在座椅上慢慢伸过去,握住了陈茉莉的手。陈茉莉的手还是凉的,但这次她反握回来了,手指穿进顾雨晴的指缝里,十指相扣。
火车站候车大厅里人很多,嘈杂的人声、广播声、行李箱滚轮的声响混在一起,像一锅沸腾的水。陈茉莉的父母在前面办手续,陈茉莉和顾雨晴站在候车大厅的一根柱子旁边。
"你回去好好复习,"陈茉莉说,"中考之前别老想我。"
"……怎么可能不想。"
陈茉莉笑了一下,伸手拍了拍顾雨晴的肩膀:"那你每天想十分钟,十分钟之后就去学习。多一分是一分,你说过想考一中的。"
"你呢,"顾雨晴看着她,"你到了北京要给我发消息。"
"好。"
"每天都要发。"
"好。"
"发了之后要回我消息,不能光看不回。"
陈茉莉笑得更大了一点,露出那颗小虎牙:"你怎么跟老太婆一样。"
顾雨晴没有笑。她看着陈茉莉,看着晨光里她那张越来越瘦的脸,看着她眼底的青色和嘴角努力撑起来的笑。她有很多话想说,但那些话堆在嗓子眼里挤成了一团,一个字都出不来。
广播里传来检票的声音。陈茉莉的父母喊她过去。陈茉莉往那边走了两步,然后回头,冲顾雨晴挥了挥手。
"我走了,"她说,"茉莉花开了给我拍张照。"
顾雨晴站在候车大厅里,看着那个穿白裙子的背影汇入人群,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她看着那个背影在检票口停了一下,回头朝她这边望了一眼。隔着那么多人头和行李箱,隔着嘈杂的人声和广播声,她们的目光在空气中碰了一下。
然后陈茉莉转回头,走进了检票口。白裙子晃了一下,被淹没在人群里,再也看不见了。
顾雨晴站在那根柱子旁边,站了很久。人群在她身边流过,广播响了一遍又一遍,有人撞了她的肩膀说了声"抱歉",她点了点头。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直到大厅里的日光灯从暖黄色变成了日光白,她才慢慢地,转身往外走。
她走出火车站的时候,六月的风扑面而来,带着夏天特有的、混着柏油马路和青草的气息。她抬头看天,天蓝得透明,几朵云浮在上面,慢悠悠地飘着。她想起陈茉莉说过,"今天的云很好看"。
顾雨晴低下头,往家的方向走。她走过火车站外的广场,走过一条种着梧桐树的长街,走过一座窄窄的天桥。她走到那条河边的时候,河水在正午的阳光下泛着明晃晃的白光,柳条垂到水面上,被风吹得晃来晃去。
她走到那棵老槐树底下。大黄正蹲在树根处舔爪子,看见她来了,慢悠悠走过来蹭她的脚踝。顾雨晴蹲下来,摸了摸大黄的头。
"她走了,"顾雨晴说,"去北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