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茉莉转学来的第一个深秋，顾雨晴发现了一件不太对劲的事。

那天放学后她们照例一起走回家，路过桥头那家炒货店的时候，空气里飘着一股焦糖和栗子混在一起的甜香。陈茉莉的脚步比平时慢了半拍，鼻子吸了吸，像一只嗅到食物味道的小动物。

顾雨晴侧头看了她一眼。

陈茉莉立刻把目光收回来，假装在看河面："今天天气不错。"

"你刚才看炒货店了。"

"我没有。"

"你吸鼻子了。"

"……风吹的。"

顾雨晴没再说什么。两个人走过炒货店之后，陈茉莉明显安静了许多，低着头走路，脚尖踢着一颗小石子。那颗石子在石板路上骨碌碌滚了一路，最后还是顾雨晴弯腰捡起来扔进了草丛里。

第二天放学路过炒货店的时候，陈茉莉又吸了吸鼻子。第三天还吸。第四天顾雨晴忍不住了，她走到炒货店门口停下来，掏出口袋里所有的零钱，数了数，够买一小袋糖炒栗子。

"你站着别动，"她对陈茉莉说，"我买个东西。"

陈茉莉站在路边，看着她走到炒货店窗口前，跟老板说"来一小袋栗子"。老板称好了递过来，纸袋子还烫手，栗子的香气从袋口涌出来，在秋末清冷的空气里格外浓郁。

顾雨晴走回来，把那袋栗子塞进陈茉莉手里。

陈茉莉低头看着手里那袋热乎乎的栗子，愣住了。她的表情很奇怪，像一只被猝不及防塞了小鱼干的猫，懵了两秒才反应过来。

"……你买给我干什么？"

"你想吃好多天了。"

"我没有……"

"你每次路过都看。"

陈茉莉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低头看着那袋栗子，指尖碰了碰纸袋烫热的表面，然后抬起头冲顾雨晴笑了一下，露出那颗小虎牙。

"那……一起剥。"

两个人在老槐树底下的石墩上坐下来。陈茉莉把纸袋放在膝盖上，小心翼翼地剥了一颗栗子，壳裂开，露出金黄色的瓤，冒着细弱的热气。她把那颗剥好的栗子递到顾雨晴面前。

"第一颗给你。"

顾雨晴愣了一下："你自己吃。"

"你是买给我的人，第一颗应该给你。"陈茉莉坚持举着那颗栗子，手指尖被烫得微微发红。

顾雨晴低头，从她指间接过来。栗子瓤还烫着，入口绵软甘甜，糖浆的焦香在舌尖化开。她慢慢地嚼着，把果肉咽下去的时候，听见陈茉莉在旁边剥第二颗，壳咔嗒一声裂开，然后就着那个裂口小心地把果肉挑出来。

"好吃吗？"陈茉莉自己也尝了一颗，腮帮子鼓起来，含含糊糊地说。

"嗯。"

"那以后放学我们都买一袋好不好？"

顾雨晴想了想口袋里的零钱，又看了看陈茉莉弯弯的眼睛："……好。"

从那天起，她们放学路上多了一个固定节目。顾雨晴每天从那袋栗子里出五块钱，陈茉莉每天出五块钱，凑在一起买一袋糖炒栗子。两个人坐在老槐树底下的石墩上剥栗子吃，大黄就蹲在旁边等着掉在地上的碎屑。

陈茉莉剥栗子有自己的一套流程：先用力一捏，壳裂开一道缝，然后沿着缝把壳掰成两半，再用指甲尖把果肉挑出来。她剥得很慢，每剥一颗都要举起来对着光看一看，像在鉴赏什么稀世珍宝。

"你看这颗好圆，"她把一颗剥好的栗子举到顾雨晴眼前，"像不像一个迷你小月亮？"

顾雨晴看了一眼她指尖那颗圆滚滚的栗子瓤，又看了一眼陈茉莉眼睛里的光。十一月的傍晚天色暗得很快，路灯还没亮起来，暮色里陈茉莉的轮廓显得格外柔软，睫毛上沾了一小片栗子壳的碎末。

"像。"顾雨晴说。

陈茉莉满意地把那颗栗子塞进嘴里，嚼着嚼着眯起眼睛，像一只被顺毛顺舒服了的猫。

后来有一次顾雨晴路过炒货店的时候带了作业本。那天陈茉莉的数学卷子考了全班第一，而顾雨晴的三角函数压轴题得了零分。顾雨晴坐在石墩上沉默地剥栗子，剥了四颗，一颗都没吃，全搁在纸袋盖子上排成一排。

陈茉莉看着那排栗子，伸手拿起一颗塞进自己嘴里，然后拿过顾雨晴的数学卷子看了一眼。

"这道题你不会？"

"……做了四十分钟没做出来。"

陈茉莉把卷子摊开在膝盖上，从书包里掏出一支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三角形。她把笔帽咬在嘴里想了想，然后刷刷刷写了几个步骤，把纸递过来。

"你看这个角度的辅助线，你这样延长，然后设这个边为x……"

她讲题的时候语速很快，但每个字都清楚，像一颗一颗滚落到盘子里的珠子。顾雨晴咬着栗子肉凑过去看她的草稿纸，陈茉莉的笔尖在纸面上戳来戳去，把那个三角形画得像个歪歪扭扭的风筝。

"你画的三角形好丑。"顾雨晴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