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灵魂画风，"陈茉莉头也不抬，"你听题还是看画？"

顾雨晴笑了一下，低头去看步骤。陈茉莉讲完第三遍的时候，顾雨晴终于开窍了。她在卷子上把正确答案写下来的时候，陈茉莉在旁边鼓了鼓掌，手掌上还沾着栗子壳的碎末。

"顾雨晴同学，你成功了。"她一本正经地说。

顾雨晴低头看着卷子上工工整整的解题步骤，嘴角弯了一下。她把最后一颗栗子剥好，递到陈茉莉面前。

"奖励。"

陈茉莉接过来，一口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个松鼠，冲她比了个"谢谢"的手势。

那天晚上回到家的时候，顾雨晴在房间里写作业。写到那道三角函数题的时候，她忽然想起陈茉莉讲题时咬着笔帽皱眉的样子，想起她指着草稿纸上那个歪歪扭扭的三角形说"灵魂画风"的语气，想起她剥栗子的时候指甲尖染上的棕色痕迹。

顾雨晴放下笔，站起来走到窗边。对面那扇窗户亮着暖黄色的灯，陈茉莉正坐在书桌前写作业，垂着头，后颈弯成一道柔和的弧线。

顾雨晴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没剥的栗子——她偷偷留了一颗在兜里——举到窗玻璃前面，对着对面那扇窗户晃了晃。

对面窗户里，陈茉莉抬起头，看见了她举着栗子的姿势。她愣了一下，然后噗地笑出声来，隔着两米的夜空冲顾雨晴比了一个剥壳的动作。

顾雨晴把那颗栗子放回口袋，看着对面那个冲她笑着挥手的人影。冬夜的风在窗缝间呜呜地响，但她觉得整个人都是暖的。

那颗栗子她后来一直没吃。它在她口袋里揣了三天，壳都变得干巴巴的了，最后还是被她放进了书桌抽屉里那个小铁盒子里，和那张画着歪扭小猫的纸条放在一起。铁盒子里渐渐攒了不少东西：一张糖炒栗子的包装纸，一枚捡到的红色枫叶，一片被压平的玉兰花瓣，全是秋天和冬天攒下来的证据。

顾雨晴关上抽屉的时候，听见窗外传来一声猫叫。她走到阳台往下看，大黄正蹲在楼下花坛边上，仰着头冲她这边喵喵叫。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十二月凛冽的寒意，但顾雨晴站在窗边，低头看着那只橘黄色的猫，还是忍不住笑了。

她掏出手机，给陈茉莉发了条消息："大黄在楼下叫。"

隔了几秒，对面那扇窗户"啪"地打开了，陈茉莉探出半个身子，冲楼下喊："大黄——上来——"

当然猫听不懂人话，还是蹲在那里喵喵叫。陈茉莉缩回屋里，过了两分钟又跑出来，手里攥着几块饼干，扬手就朝楼下抛。饼干在冬夜里划过一道抛物线，落在花坛边上。

大黄低头嗅了嗅，吃起来了。

陈茉莉趴在窗台上看着它吃，一只手撑着脸，侧影被屋内的灯光描出一层暖融融的金边。顾雨晴站在自己窗边看着陈茉莉，看着她在冬夜的寒气里呼出的白气被灯光照得半透明，看着她因为看到猫吃东西而翘起的嘴角。

然后陈茉莉转过头，冲她这边比了个"晚安"的手势。

顾雨晴也抬手比了个"晚安"。

两扇窗户同时合上，走廊两侧的灯光各自熄灭了一盏。冬夜安静下来，只有风声和远处偶尔的狗叫。

第二天早上她们碰面的时候，陈茉莉缩着脖子跺着脚说："昨天可冻死我了，我趴窗台趴了十分钟，今天早上起来鼻子都塞了。"

"那你今天别喂了，我帮你带饼干。"

"不行，"陈茉莉揉着鼻子，"大黄认我喂的。你喂它虽然也吃，但它肯定觉得少了点什么。"

"少了什么？"

"少了我呀。"

陈茉莉说这话的时候正低着头系围巾，语气随意得像在说"少了一颗糖"。顾雨晴站在她旁边，看着她低头时露出一小截后颈，忽然觉得这句话像一颗糖被融化在舌尖上，甜味缓而绵长地渗开，她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

最终她也只是说了句："走吧，上学。"

两个人并肩下楼。十二月早晨的风又干又冷，呼出的白气在面前结成一小团雾。顾雨晴走在前面挡着风，陈茉莉跟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两个人的校服袖口偶尔碰在一起，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走过炒货店的时候，窗口飘出一股糖炒栗子的甜香。陈茉莉的脚步比平时快了一点，但这次她没有看窗口，而是侧过头来冲顾雨晴笑了笑。

"冬天马上就要过去了，"她说，"等明年秋天，我们还可以继续买栗子。"

"嗯。"

"年年都可以。"

"嗯。"

"年年都剥给你吃。"

顾雨晴侧过头看着她。陈茉莉的脸被围巾遮了大半，只露出眼睛和鼻尖，那两汪琥珀色的光在冬日的晨色里温温亮亮的，像两颗被捂热的石头。

"好。"顾雨晴说。

那天晚上她在日记本上写："陈茉莉说年年都可以一起吃栗子。冬天很冷，但糖炒栗子是热的。她的手也是热的。我希望年年都有很多个这样的冬天。"

她写完，合上本子，看向窗外。对面那扇窗户亮着灯，灯光落在窗帘上，暖融融的。

她伸手在玻璃上画了一颗小小的栗子，圆圆的，褐色的，顶端有一点尖。

画完她看着那个雾气的栗子慢慢模糊，慢慢消失，但她嘴角一直翘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