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因为在你旁边太安心了。"陈茉莉顺嘴就说了出来,说完自己顿了一下,大概意识到这句话有些肉麻。她缩了缩脖子,假装没说过,站起来往厨房走,"我去煮点馄饨,我妈昨天包的荠菜肉馅的,超级好吃。"
顾雨晴坐在沙发上,看着她走进厨房的背影,那句"在你旁边太安心了"在脑子里转了三个来回,像一颗石子被投进水里,涟漪一圈一圈地散开。
厨房里传来开冰箱门和烧水的声音。顾雨晴站起来走过去靠在厨房门口,看着陈茉莉的背影。她把头发上的两个揪揪拆了,散下来披在肩上,围着那条红格子围裙正从冷冻层往外拿馄饨。她拿馄饨的手很稳,一个一个下进锅里的时候数着数,嘴里念念有词。
"七个,八个,九个,十个……够了。你吃几个?"
"跟你一样。"
"那就二十个,"陈茉莉盖上锅盖,转过身来靠在灶台上等着水开。她看见顾雨晴靠在门边,冲她笑了一下,"你看什么?"
"……看你煮馄饨。"
"我煮得可好了,保证比外边店里的好吃。"陈茉莉把火调小了一点,用筷子轻轻搅了搅锅里的馄饨,防止粘底。热气从锅里升起来,把她的脸笼罩在一层薄薄的白雾里,睫毛上沾了水汽,亮晶晶的。
外面雨还在下,雨声透过厨房的窗户传进来,混着锅里咕嘟咕嘟的水声和馄饨皮渐渐变透明的过程。顾雨晴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这个画面,觉得它要印在自己的记忆里很多很多年。
馄饨煮好了。陈茉莉盛了两碗,撒了虾皮和紫菜,又淋了一勺香油。汤面泛着细碎的油花,馄饨皮薄得透出里面浅绿色的荠菜馅。她把其中一碗端到顾雨晴面前,抽了两双筷子一双递过去。
"尝尝。"
顾雨晴夹起一个馄饨吹了吹气送进嘴里。皮滑馅鲜,荠菜的清香混着肉汁,汤底是酱油和香油调的,简单但恰到好处。她慢慢地嚼着咽下去,抬头看陈茉莉正眼巴巴地等她评价。
"好吃。"她说。
"我就说吧!"陈茉莉高兴地端起自己的碗,也夹了一个馄饨塞进嘴里,被烫得皱了皱鼻子又舍不得吐出来,呜噜呜噜地说"好烫好好吃"。
窗外雨停了。雨后的光线从云层缝隙里透出来,比下午亮了一些,落在厨房的台面上,照出两个人端着碗吃馄饨的影子。陈茉莉把碗举起来喝光了最后一口汤,放下碗的时候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
"下雨天就该吃馄饨。"她说。
"为什么?"
"因为暖和啊,"陈茉莉用筷子敲了敲碗沿,"外面冷冷的湿湿的,屋里暖暖的香香的,还有人在旁边一起吃。这就是最好的雨天。"
顾雨晴把最后两个馄饨吃完,也把汤喝了。她把碗放下的时候看着对面陈茉莉碗底干干净净的汤渍,忽然开口。
"陈茉莉。"
"嗯?"
"以后每一个下雨天,"顾雨晴顿了一下,"我都来你家吃馄饨。"
陈茉莉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笑得眼睛弯弯的,露出那颗小虎牙:"你说的啊,不能赖账。"
"不赖。"
"那要是下雨天我在学校里,你在别的地方呢?"
"那就等放学了再过来。"
"那要是我们上了不同的高中呢?"
顾雨晴沉默了一瞬,然后说:"那就约好了,下雨天都回这里。"
陈茉莉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地亮,像雨后天空里浮起的一颗淡星。她伸出小拇指:"拉钩。"
顾雨晴也伸出手,小指勾住陈茉莉的小指。两个人晃了晃,拇指对在一起按了一下。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陈茉莉念完,噗地笑出来,"好傻。"
"你自己要拉的。"
"可是好开心。"陈茉莉说着,把手收回去,端起了两只空碗往水槽走。她在水龙头底下冲碗的时候,顾雨晴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弯着腰的背影,看着水流过她细瘦的手腕和指尖,看着水珠溅在她围裙的下摆上洇出深色的圆点。
窗外雨后初霁,天边露出了一小片淡蓝色的天空,几朵被风吹散的云从屋顶上方飘过去。
那天下午她们又窝回沙发上看完了第二部电影。陈茉莉这次没有睡着,但她把脑袋靠在了顾雨晴的肩膀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评论电影里的剧情。顾雨晴偶尔"嗯"一声,偶尔低头看一眼陈茉莉的发顶,能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洗发水香味。
电影放完的时候天都快黑了。顾雨晴站起来说要回去了,陈茉莉送她到门口。两个人在走廊里站了一下,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雨后黄昏淡紫色的光,落在地砖上,像一汪浅浅的水。
"今天的馄饨真的很好吃,"顾雨晴说,"谢谢。"
"你下次来我还包,"陈茉莉靠在门框上冲她笑,"我还学了包饺子呢,下次给你煮饺子。"
"好。"
顾雨晴转身往自己家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陈茉莉还靠在门框上,两条胳膊交叠在胸前,歪着头看她。黄昏的光落在她脸上,把她嘴角的弧度勾勒得格外温柔。
"干嘛?"陈茉莉问。
"……没什么。"
顾雨晴转回身,掏出钥匙开了自己家的门。她走进去,关门的时候轻轻带上了门锁。她靠着门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窗边往下看。楼下花坛边的地面上还有雨后的积水,映着天边最后一点霞光,像一面碎掉的镜子。大黄正蹲在花坛边上舔爪子,尾巴尖轻轻晃着。
她掏出手机,给陈茉莉发了条消息:"大黄在楼下。还有,今天的馄饨是我吃过最好吃的馄饨。"
过了半分钟,陈茉莉回了三个字:"明天还包。"
顾雨晴看着那四个字笑了一下。她把手机放在桌上,拉开窗帘,看着对面那扇窗户亮起来的暖黄色的灯光。
然后她坐下来写作业。雨后的夜晚安静而湿润,春风从窗缝间渗进来,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她写了两行题,抬头看了一眼对面那扇窗户——陈茉莉正坐在书桌前,也在写东西,垂着头,侧影被灯光衬得柔和而温暖。
顾雨晴低下头继续写。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她嘴角一直翘着,一个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浅浅的弧度。
那天晚上她在日记本上写:"今天下雨了。陈茉莉煮了荠菜馄饨给我吃,她说下雨天就该吃馄饨。以后每一个下雨天,我都去她家吃馄饨。拉过钩了。一百年不许变。"
她合上本子,关灯,躺下。窗外的雨已经完全停了,夜空中露出一角干净的深蓝,几颗星子稀疏地亮着。对面那扇窗户的灯也熄了。
她在黑暗里听着自己均匀的呼吸,想着明天早上推开门的瞬间还会看到陈茉莉从对面探出半个脑袋叼着吐司说"早",想着春天河边的柳树马上就要开始冒新芽了,想着那棵老槐树底下的大黄大概又要胖一圈了。
想着想着她就睡着了,嘴角还带着那个浅浅的弧度。
梦里有雨声,有馄饨的热气,有两个人靠在一起看电影的黄昏。还有一颗拉过钩的小拇指,和一勺淋在馄饨汤上的、亮晶晶的香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