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二那年春天的一个周六，顾雨晴照例被陈茉莉叫过去玩。那天天气预报说有雨，但上午天还亮着，灰白色的光从云层后面透下来，不晒，刚刚好。

顾雨晴敲开对面门的时候，陈茉莉穿着一件淡粉色的卫衣，头发扎成两个小揪揪，一左一右翘在脑袋顶上。顾雨晴盯着她的脑袋看了两秒。

"你这是什么造型？"

"哪吒啊，"陈茉莉一本正经地摸了摸两个发揪，"早上洗完头懒得吹，随手扎的。好看吧？"

顾雨晴别过脸去："……还行。"

"你脸红了。"

"没有。"

"你耳朵红了。"

"……那是走廊里暖气太热了。"

两个人进了屋。陈茉莉今天兴致特别高，把茶几上乱七八糟的书和零食袋都收拾了，铺了一张白纸在上面，旁边摆了一盒彩色的马克笔。

"我们今天不写作业，"她宣布，"画画。"

顾雨晴在沙发边上坐下来："画什么？"

"你画我猜。我画一个东西，你猜是什么。然后换你画，我猜。"陈茉莉把马克笔全倒出来，挑了一支绿色的在手里转了转，"我先来。"

她趴在茶几上，很认真地画了一个圆，然后在圆上面画了一条线，线顶端画了一个小三角形，又在圆的两侧画了两条歪歪扭扭的短线。

"……一只苹果长了个三角形的把？"顾雨晴问。

"什么苹果！"陈茉莉抬头瞪她，"这是一个小朋友！这是头发！这是手！"

顾雨晴又看了一眼那个歪歪扭扭的"小朋友"，嘴角抽了一下："你画的这个小朋友，头比身体大三倍。"

"这叫卡通风格你不懂。"陈茉莉把那幅画推到一边，又抽了一张新纸，"你再猜这个。"

她画了一个长方形，长方形里面画了几个圆，圆上面点了点。

"……一个长了很多眼睛的盒子？"

"这是荷花！"陈茉莉拍了一下茶几，"这是荷叶！圆的是露珠！"

顾雨晴终于没忍住笑了出来。那个笑很轻很短，但嘴角弯的弧度比平时深一些。陈茉莉看着她笑愣了一下，然后也跟着笑起来。

"你笑了你笑了，"她指着顾雨晴的嘴角，"我难得看到你笑。"

顾雨晴把笑容收回去，低头拿了一支红色的马克笔："……轮到我了。"

她认真地画了一只猫。她的画技比陈茉莉好一些，但也好得有限——猫的身子画得还算圆，但脑袋画成了三角形，耳朵一高一低，胡须一边有三根一边有七八根。

"这是一只受了伤的三角形猫？"陈茉莉凑过来看。

"……这是大黄。"

两个人对看了一眼，然后同时爆发出笑声。陈茉莉笑得整个人缩进沙发里，抱着靠垫打滚，两个哪吒揪揪在头顶一晃一晃的。顾雨晴也笑，笑得肩膀抖动，用手背遮着嘴，但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你画的这也叫大黄！大黄看见得离家出走！"陈茉莉从沙发里爬起来，眼角笑出了泪花。

"总比你那个长眼睛的荷花好。"

"那是荷叶上的露珠！"

"谁家露珠长这样？"

两个人笑作一团，茶几上的马克笔滚得到处都是。顾雨晴后来捡笔的时候发现陈茉莉笑到肚子疼，靠在沙发扶手上直吸气。她蹲在地上把那些笔一支一支捡起来，放进笔筒里，然后站起来的时候看见陈茉莉还歪在沙发上看着她，嘴角还挂着没收住的弧度。

"你笑点好低。"顾雨晴说。

"你笑点好高，难得笑一次还笑这么好看。"

顾雨晴的耳朵又热了一下。她把笔筒放回茶几上，重新坐下来。

"再画一轮，"陈茉莉又抽了一张纸，"这次我不画动物了，我画一个地方。"

她画了一条弯弯曲曲的线，线的两侧画了一些直直的竖线，竖线上头画了几个小圆圈。

"……这是河边的柳树？"顾雨晴脱口而出。

陈茉莉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你怎么看出来的！"

"那条弯的线是河，竖线是柳条，小圆圈是——叶子？"

"对对对！"陈茉莉兴奋地把纸转过来朝向她，"这就是我们每天走的那条河！你居然能认出来！"

顾雨晴看着纸上那条歪歪扭扭的河流，嘴角又弯了一下："因为每天都走。"

陈茉莉低下头，在那条"河"的旁边画了两个很小的火柴小人，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手拉着手站在河边。她画完把纸举起来看了看，又放下来。

"这是我们，"她说，"站在河边上。"

顾雨晴看着那两个手拉手的火柴小人。高一点的那个头上画了一小撮头发，矮一点的那个头顶画了两个小揪揪——她在画她自己。

"你还在画，哪吒头。"顾雨晴说。

"这才有辨识度嘛。"陈茉莉满意地放下纸，伸了个懒腰，"画累了，咱们看会儿电影吧。今天下雨，出去也没地方去。"

顾雨晴往窗外看了一眼。果然开始下雨了，初春的雨细细密密的，打在窗户玻璃上汇聚成一道一道的水痕。光线更暗了，屋子里灰蒙蒙的，陈茉莉打开了茶几上的那盏小台灯，暖黄色的光在阴天里显得格外柔软。

陈茉莉把笔记本电脑搬到茶几上，找了一部宫崎骏的《龙猫》。两个人窝在沙发上盖着一条薄毯子看电影，陈茉莉抱着一个靠垫，顾雨晴靠在她旁边，两个人胳膊贴着胳膊。

电影放到一半的时候，顾雨晴感觉到肩膀上一沉。她侧过头，陈茉莉靠在她肩膀上睡着了，呼吸均匀，睫毛在脸上投出细细的阴影。雨声淅淅沥沥地打在窗外，电影里的龙猫在雨夜里撑着荷叶等着猫巴士，配乐很轻很温柔。

顾雨晴没有动。她就那么坐着，听着雨声和电影的音乐，肩膀上传来的重量轻轻的，像一只小猫蜷在那里。她伸出一只手，帮陈茉莉把滑到膝盖上的毯子拉起来重新盖好。

电影放完的时候陈茉莉醒了。她迷迷糊糊地抬起头，揉着眼睛问"结束了"，鼻音重得厉害。顾雨晴把电脑合上，说"结束了，你睡了四十分钟"。

"啊？我睡着了？"陈茉莉打了个哈欠，"好丢人。"

"你经常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