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夏天格外的长。六月中考结束之后，到九月开学之前，中间隔了整整三个月。顾雨晴原本以为这三个月会像往年夏天一样平淡地流过去，写作业、看电视、偶尔出门逛一逛，但她忘记了隔壁住着一个叫陈茉莉的人。
陈茉莉最怕热，但最不怕的就是热天往外跑。
六月底的一个早晨，顾雨晴刚醒过来就听见手机在震。她迷糊着摸到手机，屏幕上弹出一行字："今天去河边抓鱼吧！"
顾雨晴盯着那五个字看了三秒，翻了个身回："河边哪来的鱼。"
"小潭里有！那个小公园你忘了？水潭里有小鱼的，上次我看见的。"
顾雨晴想起来，确实有。学校后面那个小公园的水潭里养了几尾红鲤鱼，还有一个浅滩区有小拇指大的鱼苗在游。她还没回消息，对面又弹过来一条："九点楼下见！"
顾雨晴看了一眼手机时间，八点四十七分。她叹了口气从床上爬起来，刷牙洗脸换衣服，到楼下的时候陈茉莉已经等在单元门口了。她穿了一条浅蓝色牛仔短裤和白色短袖，戴了一顶宽边草帽，帽檐上系了一圈浅黄色的丝带，整个人像一株被移栽到阳光下面的小向日葵。
"你好慢，"陈茉莉把手里另一顶草帽扣到她头上，"防晒。"
顾雨晴接过帽子戴好，帽檐有点大，往下滑了半寸。"你哪儿来的两顶帽子？"
"我妈的，"陈茉莉转身就走，"你快跟上。"
小公园离她们家走路十五分钟。七月的阳光已经有些烈了，但河边的柳树投下连绵的绿荫，走在树荫底下的石板路上只觉得暖融融的，不晒。陈茉莉走在前面，草帽上的黄丝带在风里飘来飘去，她嘴里哼着歌，调子是《夏天的风》。
"夏天的风，我永远记得，清清楚楚地说你爱我……"她唱到"爱我"两个字的时候回头看了顾雨晴一眼，然后又转回去了。
顾雨晴把帽檐往下压了压。
小公园的水潭边上铺了一圈圆石，陈茉莉蹲在最靠水的那块石头上，弯着腰往水里看。水很清，能看见几尾红色的小鱼在石头缝之间穿来穿去，尾巴一摆一摆的，像几片游动的花瓣。
"真的有鱼，"陈茉莉压低声音，像怕惊动它们，"你看那条，身上带金斑的。"
顾雨晴也蹲下来。水面上倒映着两个人的影子，草帽一顶浅蓝一顶米白，倒影在水波里碎成晃动的色块。
"你打算怎么抓？"顾雨晴问。
"用手捧。"陈茉莉说着把袖子往胳膊肘上撸了撸，露出两条细瘦的小臂，然后把手伸进了水里。
水不深，刚没过她的手腕。她的手在水里慢慢移动着靠近那尾金斑鱼，整个人憋着气，连呼吸都停了。鱼尾巴摆动了一下，游开了。
陈茉莉"哎呀"了一声，把手抬起来甩了甩水。
"你动静太大了。"顾雨晴说。
"那你来。"
顾雨晴也把手伸进水里。夏天潭水是温的，指尖触到的水面上浮着一层细密的绿藻和阳光碎影。她学着陈茉莉的样子慢慢靠近，鱼察觉到了水流的变化，轻轻一摆尾巴又游远了。
两个人轮流试了七八次，鱼影都没碰到。陈茉莉最后坐在石头上，把鞋脱了，脚踝浸进水里，踢了两下水花。
"其实我也不想抓它们，"她晃着脚说，"就是觉得夏天不做点夏天的事，好像对不起这个天气。"
"那夏天该做什么？"
陈茉莉想了想："吃西瓜、看星星、去河边走夜路、在阳台上吹风、还有……"她转过头看着顾雨晴，"跟喜欢的人一起浪费时间。"
顾雨晴的耳朵在草帽底下热了一下。她假装在观察水里的鱼，没有接话。
"我们去买西瓜吧，"陈茉莉把脚从水里提起来踩在石头上晾干，水珠顺着她细瘦的脚踝滴落，"然后去我家阳台上吃。"
那天下午她们在小区门口的水果摊上挑了一个滚圆的西瓜，陈茉莉抱着走回来的，途中歇了两次。到家的时候陈茉莉把西瓜放进冰箱冷冻层，说要"冰到透心凉"，然后拉着顾雨晴坐到了阳台上。
阳台朝南，下午的阳光正盛，但角落里有把旧藤椅和一把塑料凳，墙上的茉莉花已经开了第二茬了，香气被太阳晒得愈发浓郁，像无形的糖浆挂在空气里。两个人窝在藤椅和塑料凳上，陈茉莉把脚翘在栏杆上，顾雨晴坐在她旁边的小凳子上翻一本旧书。
风吹过来的时候茉莉花的香气就涌动一次，像潮汐。陈茉莉闭着眼靠在藤椅背上，帽檐盖着脸，露出来的下半张脸在午后阳光里白得像瓷。
"你在看什么？"陈茉莉问，声音从帽檐下面闷闷地传出来。
"余光中的诗集。"顾雨晴翻了一页。
"念一段给我听呗。"
顾雨晴翻到其中一页，清了清嗓子："……你来不来都一样，竟感觉每朵莲都像你，尤其隔着黄昏，隔着这样的细雨。"
陈茉莉把帽檐掀起来，露出一只眼睛："这是情诗吧？"
"……是咏莲的。"
"你刚才念的那句，'每朵莲都像你'，"陈茉莉把帽檐又盖回去了，"你说的是莲还是我？"
顾雨晴合上书，沉默了两秒："……不念了。"
"别别别，你念你念，我不插嘴了。"陈茉莉在帽檐底下笑着，肩膀轻轻抖着。
顾雨晴重新翻开书，找了另一页念："那就让风去说，让六月去说吧。说有一个夏天，我们曾这样坐过——"
她念到这里停了。陈茉莉也安静了。阳台上只剩风吹茉莉叶子的沙沙声，和远处隐隐约约的蝉鸣。
"完了？"陈茉莉问。
"……完了。"
"还有吗？"
顾雨晴合上书："没了。"
"那你说，那个夏天是什么样的？"陈茉莉把帽檐又掀起来了，露出整张脸。她的额头被帽檐压出了一道浅浅的红印，鼻尖上有一点被太阳晒出的细汗，但她的眼睛认真地看着顾雨晴，琥珀色的，像两汪泡在日光里的茶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