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雨晴看着她,想了想:"……有西瓜,有茉莉花,有一个人在阳台上问东问西。"
陈茉莉笑了一声:"那不错。"她又把帽檐盖回去了。
傍晚的时候两个人把冰西瓜切了,搬回阳台上吃。西瓜冰得恰到好处,瓤红籽黑,咬一口甜汁顺着嘴角流下来。陈茉莉吃得格外认真,把每一颗黑籽都吐在手心里攒成一堆,然后站起来走到栏杆边,把籽往楼下的花坛里撒。
"你撒那儿干什么?"
"万一长西瓜了呢,"陈茉莉拍了拍手,"明年夏天这栋楼就长西瓜出来了。"
"……西瓜又不是这么种的。"
"不重要,"陈茉莉走回来又拿了一片西瓜,"重要的是参与感。"
那天晚上她们没有关阳台的门,茉莉花的香气顺着晚风一直飘进屋里。顾雨晴躺在沙发上,陈茉莉躺在旁边的地垫上,两个人中间隔了一个毛绒靠垫。电视开着,放的是一台无聊的综艺节目,谁都没有认真在看。
"顾雨晴,"陈茉莉忽然开口,"你说,多年以后我们还会记得今天吗?"
"……记得。"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在阳台上撒西瓜籽了。"
陈茉莉笑得从地垫上滚了半圈,靠垫被她踢到一边。她笑完了趴在地垫上,托着腮仰头看顾雨晴。
"那你觉得,多年以后的夏天,我们会在干什么?"
顾雨晴想了想:"……可能还在阳台上吃西瓜。"
"那如果不在同一个阳台了呢?"
顾雨晴沉默了一下:"那就在各自的阳台上吃西瓜。"
"那太远了,"陈茉莉说,"最好还是同一个阳台。"
"嗯。"
"拉过钩了。"
"一百年不许变。"
陈茉莉满意地翻了个身,仰面朝天躺着。天花板上映着外面路灯透进来的暖黄色光斑,摇摇晃晃的,像水面的涟漪。她伸手在空中比划着抓了抓那片光,然后把手收回来搁在肚子上。
"夏天真好,"她说,"好得让人不想结束。"
顾雨晴侧过头看着她。陈茉莉闭着眼,睫毛在脸颊上投出两道细细的阴影,嘴角还挂着吃西瓜留下的、淡红色的汁痕,她没擦干净。她的头发散在浅色的地垫上,发梢微卷,被窗外的晚风轻轻撩动。
顾雨晴伸手,从茶几上抽了一张纸巾,轻轻地、极轻地,擦掉了陈茉莉嘴角那道西瓜汁的痕迹。
陈茉莉睁了一下眼,看见她在擦,又闭上了,嘴角弯起来。
"谢了。"她说。
"嗯。"
那天晚上她们看到很晚,综艺节目放完了又换了一部老电影。电影放到一半的时候顾雨晴侧过头,发现陈茉莉已经睡着了。她蜷在地垫上,抱着一个靠垫,呼吸均匀而浅,像一只摊在暖炉边的猫。
顾雨晴从沙发上拿了条薄毯下来盖在她身上。她蹲在地垫旁边,看着陈茉莉睡着的脸。窗外偶尔有车灯的光掠过天花板,一明一灭的,像呼吸的节奏。茉莉花的香气从阳台飘进来,一阵一阵,温柔得近乎固执。
顾雨晴伸出手,把落在陈茉莉额前的一缕碎发拨开。
"夏天很长,"她轻声说,声音小到只有她自己能听见,"你慢点长大。"
她站起来,关了电视,关了灯。黑暗里她摸回沙发躺下,侧过头看着地垫上蜷着的那个人影。窗外的光把她的轮廓描出来,柔和的,圆润的,小小的一团。
顾雨晴合上眼。梦里有西瓜的甜香,有风穿过茉莉叶子的沙沙声,有一个人趴在地垫上仰头问她说"多年以后你还记得今天吗"。
她在梦里说,记得。每一天都记得。
后来的后来,很多年以后的夏天,顾雨晴坐在自己家里的阳台上——那盆茉莉花还在窗台的花盆里,每年夏天都按时开花——她端着一碗切好的西瓜,身边没有别的人。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夏天特有的温热和青草气息。
她低头看着那碗西瓜,想起了某年夏天傍晚,有人把西瓜籽往楼下花坛里撒,说明年会长出西瓜来。
那确实是个很傻的做法。但那个夏天真的很长很长,长到后来顾雨晴把每个夏天都过成了那一个夏天。
她放下碗,伸手碰了碰茉莉花的叶子。叶子在晚风里颤了颤,像一个微笑。
"夏天又来了,"她轻声说,"你种的那个西瓜,后来也没长出来。"
但茉莉花每年都开,开得像那年阳台上一模一样的白。香气飘过来的时候,她总是觉得有人还蜷在她对面的地垫上,抱着靠垫睡着了,嘴角挂着一道没擦干净的西瓜汁。
她每次都会伸手去擦,但伸到一半就停住了。
因为那只是一阵风而已。
但风也是好的。夏天的风,陈茉莉说过,夏天的风最好。它暖暖的,软软的,像一句说了一半就被咽回去的话,像一朵在舌尖融化的橘子糖。
顾雨晴在晚风里闭上眼睛,嘴角翘着。
那个夏天没结束。它只是换了种方式,一直一直地,停在风里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