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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站在河边的那个傍晚(顾雨晴视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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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雨晴记得那天傍晚的所有细节。

九月底的风已经带了凉意,吹在脸上像一层薄薄的纱布。她站在河边那棵歪脖子柳树底下,柳条垂下来碰着她的肩膀,一根一根的,像谁在轻轻拍她。河水是暗绿色的,映着灰蒙蒙的天光,几片枯黄的柳叶漂在水面上,打着旋,不知道要漂到哪里去。

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放学到天黑大概有两个小时,她中间换过三次姿势,靠过树干,蹲下来过,踢过一颗小石子,然后继续站在那儿。她不想回家,家里没有人在等她回去,家里只有母亲关着的门、冷掉的饭菜、和那句"你作业写完了吗"。

她在想,如果她从这里跳下去,会不会有人知道。

这个念头浮上来的时候她自己都吓了一跳,然后她很快把它压下去了,像把一件不想要的东西塞进衣柜最深处。但她没有离开河边,因为离开河边就要回家,而回家比站在河边更让她觉得喘不过气来。

然后有人来了。

她听见脚步声的时候第一反应是警惕。那些女生有时候会追到河这边来,喊一些她不想听的话。她转身的时候已经准备好了面无表情,准备好了不去回应,但身后站着的不是她们。

是一个比她矮一点的女孩。

圆脸,大眼睛,瞳仁是浅褐色的,像浸了水的琥珀。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连衣裙,裙摆到了膝盖,露出两条细瘦的腿。她怀里抱着一盆花,顾雨晴看了一眼,认出是茉莉。

"喂。"

顾雨晴没说话。

"你站在这里干什么?"女孩歪着头看她,"河边危险,别掉下去。"

顾雨晴从来没听人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过话。不是"你离我远点",不是"你别过来",不是那种压低声音的窃窃私语。就只是——"河边危险,别掉下去。"

她张了张嘴,忘了自己当时想说什么。也许什么都没想。

她们说了几句话,然后那个女孩说"一起走啊"。她说那四个字的时候理所当然,像她们已经认识很久了一样,像在河边遇见一个陌生人然后一起回家是这个世界上最正常的事。

顾雨晴走在后面。她看着前面那个女孩的碎花裙摆在暮色里一摆一摆的,看着她扎起来的马尾辫在脑后轻轻晃动,看着她抱着花盆的手臂细细的,腕骨凸出一个小小的弧度。她闻到了茉莉花的香气——从那个花盆里飘出来的,清甜清甜的,在初秋微凉的空气里格外突出。

她当时什么都没想。她只是跟着那个背影走了一段路,然后在桥头分开的时候,她站在桥上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女孩已经走远了,碎花裙摆最后晃了一下就拐进了单元门。

那天晚上她回到家,母亲在客厅看电视,头也没回。她走进自己房间关上门,坐在书桌前发呆。窗外对面那栋楼四楼多了一扇亮着灯的窗户,一个模糊的小小身影在窗帘后面晃了一下。

顾雨晴看着那扇窗户看了很久。她在想,那个女孩叫什么来着。

茉莉。陈茉莉。

她把这个名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然后拉上了窗帘。

那天晚上她没有做噩梦,她做了一个很短的梦,梦见自己站在河边,但这次河边有一盏路灯亮着,暖黄色的,把水面照出一小圈金灿灿的光斑。梦里有茉莉花的香气。她醒过来的时候嘴角是平的,但心里那个沉了一整年的石头好像被什么人搬走了最尖的那一角。

第二天的教室讲台上,她看见了那个女孩。白色的衬衫,深蓝色的背带裙,马尾辫扎得高高的。班主任说"陈茉莉同学转学过来",然后那个女孩的目光扫了一圈,精准地落在门口顾雨晴身上。

她笑了一下。

顾雨晴低下头,快步走回自己的座位。她听见高跟鞋声跟着她走到最后一排,然后旁边那张空了半年的椅子被拉开,有人坐了下来。茉莉花的香气又飘过来了。

"又见面了。"陈茉莉压低声音说。

顾雨晴翻了一页书,一个字也没看进去。她的耳朵在发热。

后来的事情顾雨晴在回忆里反复翻看过很多遍,翻看得纸页都卷了边,像那本被陈茉莉翻旧了的《小王子》。她记得陈茉莉第一次把饼干推过来的时候,饼干袋子是透明的保鲜袋,袋口系了一个蝴蝶结。她记得陈茉莉教她数学的时候会用笔帽戳她的胳膊肘,戳完还会说"对不起我的笔帽有点脏"。她记得陈茉莉第一次在草稿纸上画那只三条腿的猫,画完了推过来的时候脸上带着那种"你快夸我"的表情。

她记得第一个冬天。陈茉莉在走廊里等她一起上学的时候,缩着脖子跺着脚,围巾裹到只剩眼睛。她走在前面挡风的时候,陈茉莉会在她身后踩她的脚印,踩得准准的。"这样雪地上就只有一道脚印了,别人以为只有一个人走过。"

她当时没说话。但她记住了那句话,记了很多年。每当下雪的时候她走在路上,都会低头看一眼自己的脚印。只有一道。但她知道旁边还有一道看不见的,踩在她的脚印上面。

她记得第一次去陈茉莉家。那天陈茉莉给她煮了红糖水,两个人在沙发上看了半部电影。陈茉莉睡着了靠在她肩膀上,她的肩膀僵着不敢动,连呼吸都放轻了,怕吵醒她。她侧过头看着陈茉莉的睡脸,看着她阖上的眼睛和微微张开的嘴唇,看着她下巴尖上有一颗很小很小的痣,藏在皮肤下面,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那天她大概知道了什么。她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那颗自己偷偷留下的橘子糖,然后她在心里对自己说:嗯,我知道了。

她知道的太早了,早到她自己都没办法处理这件事。她只是把那个"知道"藏起来,和铁盒子里的东西放在一起,和那些保鲜膜、纸条、糖纸放在一起,严严实实地盖上盖子塞进抽屉最深处。

她记得那条小巷。黑暗里那三个人影堵住她们的时候她脑子里什么都没想,她只是转过身挡在陈茉莉面前,张开手臂。她听见陈茉莉在她身后说"我已经报警了",语气那么稳,稳得跟她平日那个软绵绵的"顾雨晴你帮我背诗"判若两人。她当时想,你为什么要跟我一起来走这条巷子。你明明可以走大路的。你为什么不走。

但陈茉莉没有走。陈茉莉从第一天晚上在河边就没有走。她来的时候没有走,她在巷子里没有走,她在陈茉莉家客厅里坐着的时候也没有走。她从来没有走过。

她记得那个耳光。母亲的巴掌落在她脸上的时候她其实没觉得多疼,比她想过的要轻。她最疼的是陈茉莉站在旁边喊"阿姨你打她干什么"的时候声音里带的哭腔。那声哭腔扎在她肋骨之间,比母亲的巴掌疼十倍。她当时想,别哭。你别哭。你哭了我更疼。

但她什么都没说。她只是攥紧了口袋里陈茉莉塞给她的那管药膏,把它攥得发烫。

她记得那个冬天。陈茉莉身体开始不好了,请假的次数多了起来。她有时候早上敲对面那扇门没人应,站一会儿,自己一个人去学校。那一路特别长。她走过桥头的时候会看见槐树底下空荡荡的纸箱,大黄不在,可能去哪里躲风了。她走过炒货店的时候没有人跟她说"闻到了好香",她走到学校门口的时候没有人蹲在花坛边上看木槿花。

那几天的公交车上她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和光秃秃的枝桠,心里空得厉害。她把手机掏出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掏出来又放回去。没有新消息。

后来有消息了。陈茉莉发来一张照片,手背上贴着胶带,留置针头埋进皮肤里。配文是"护士给我扎了个蝴蝶结"。顾雨晴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回了一句"疼不疼"。陈茉莉说"一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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