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那时候才十一岁，但她做了一件很多大人都不一定能做到的事——她没有哭。她只是喝完了那杯水，然后走回房间写完了当天的作业，然后第二天照常上学。

她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那个查病的下午。她母亲以为她不知道，她也一直假装不知道，直到后来瞒不下去了。

但她在转学来这个城市之前就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了。她知道"可能没有几年了"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她在这个意思上面睡了很多个晚上，做了很多个梦，最终决定——那就好好过这几年。

所以当她第一眼看见顾雨晴的时候，当她选择走过去的时候，她心里其实有一个很小很清醒的声音在说：你也许没有太多时间了，但你可以用这些时间，做一件对的事。

顾雨晴就是那件对的事。

陈茉莉后来在医院里写那些信的时候，写信封上的茉莉花画了十几朵才满意一朵。那些信是她用了好几个晚上写的，每写一封都要休息一下，因为写字写久了手腕会酸，血液里的血小板太少了，稍微用力一点就会在皮肤上留下紫色的淤痕。她的手腕内侧后来全是针眼和淤青，她尽量穿着长袖不让顾雨晴看见，但夏天有一次在阳台上她伸手去够茉莉花的时候袖子滑下来，顾雨晴的目光在那里停了一瞬。

然后顾雨晴什么都没说。她只是站起来，把花盆端到了陈茉莉伸手就能够到的位置。

陈茉莉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如果她只能活到明天，那今天也是够本的。

她其实有很多话没有跟顾雨晴说过。比如她站在河边走过去的那天晚上，她其实远远地看了顾雨晴很久。比如她每次在草稿纸上画那些歪歪扭扭的猫和花，是因为想让顾雨晴笑一下，哪怕只是嘴角弯一弯也好。比如她在陈茉莉家沙发上睡着的时候，有几次她根本没睡着，她就是想把头靠在顾雨晴肩膀上，感受一下她肩膀的弧度。比如她在夜里打开窗户画玻璃上的爱心的时候，手指在冰凉的玻璃上画了一笔又一笔，擦掉又重画，想画得好看一点。

比如她收到顾雨晴发来的茉莉花照片的时候，盯着屏幕看了十分钟，把照片放大了，一点一点地看那些花瓣上的纹路。她把那张照片设成了手机壁纸。护士来换药的时候看了一眼，说"这花真好看，谁养的"，陈茉莉笑着说"我养的"，然后低头看着手背上埋进去的针头，轻轻笑了一下。

她还在那张照片下面存了一句话，存在手机备忘录里："这是她给我养的花。她每一天都帮我浇水。"

陈茉莉最后那几天其实已经不怎么能说话了。她的喉咙里总是有血味，轻轻咳一下就要用纸巾捂住嘴，但她坚持每天把头发梳整齐。母亲问她要不要剪短一点，她摇头说"不要，她喜欢看长头发"。她说的"她"是顾雨晴，母亲知道。

她等的那个人在那天下午来了。她听见门被推开的声音，听见很轻的脚步声在床边停下来，她睁开眼的时候视线模糊了一瞬，然后那个人的轮廓清晰起来了。顾雨晴坐在床边，眼睛是红的，但没有哭出来。她忍住了，忍得很辛苦，嘴唇都咬白了。

陈茉莉伸手扣住了她的手指。顾雨晴的手指在发抖，陈茉莉感受到了那个颤抖，从指尖一路传到她心口。她想说别抖，别怕，我在这儿呢，但她没有力气说那么长的话了。她只能说"你来啦"，然后笑了一下。

她看着顾雨晴把脸埋进手心里的样子，看着她肩膀一耸一耸但没有声音的样子，陈茉莉在想，如果她能有更多时间，她一定要告诉顾雨晴很多事情。告诉她你笑起来很好看，告诉你可以不用把所有东西都自己扛，告诉你在别人面前冷冰冰没关系但在我面前你可以随便哭，告诉我走了之后你也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养花。

她把这些话写进了那些信里。第六封信她写了很久，写了整整一个下午，笔尖好几次点在纸面上没有动，因为她在想怎么把"你要替我活着"这六个字写得不太重、不太轻、刚刚好到顾雨晴能接受的程度。她写了又划掉，划了又写，最后那六个字是用力写的，竖弯钩钩得特别深，纸都快划破了。

她希望顾雨晴看到的时候，能感觉到那几个字是用力写的。用力写的字，说明说话的人真的很想说这句话。

陈茉莉在闭上眼睛之前最后看的，是窗外的一小片天空。病房的窗户朝南，能看见傍晚的天边有一抹橘红色的光。她看见那片光慢慢地变暗，变紫，变成深蓝色。然后她转回目光，落在床边的顾雨晴身上。

顾雨晴还坐在那里，握着她的手，低着头。

陈茉莉想说"今天的云很好看"，但她已经说不动了。她只是微微动了动手指，在顾雨晴的掌心里划了一下，划了一个很小很小的圆圈，像一颗没有画完的爱心。

然后她的手安静下来了。

后来的事情陈茉莉不知道了。但她走的时候心里是满的，像那盆在阳台上开满了花的茉莉。她带着那股甜香走的，像一阵风，从六月的病房里吹出去，吹过那条河，吹过那棵老槐树，吹过她住了还不到一年的那个走廊和那扇对着顾雨晴窗户的阳台。

她在那个夏天的傍晚变成了一阵风。

风没有形状，没有重量，但风能把茉莉花的香气送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她希望顾雨晴能在每个夏天都闻到那股香气。那样她就会知道，我还在。我一直都在。

我选了你。从第一个傍晚到最后一个傍晚，没有后悔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