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茉莉第一次注意到顾雨晴，是在开学第二天的走廊里。
她刚转来，班主任带着她认教室和办公室，路过初一三班门口的时候，她往里面瞟了一眼。教室里还没上课，同学们三三两两在聊天打闹，只有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坐在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那个人的座位旁边是空的，垃圾桶在她后面两步远的地方。她低着头在翻书，但翻书页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假装翻书。
陈茉莉当时想，她怎么一个人坐在那儿。
她没有多停留，跟着班主任继续往前走了。但那个低着头翻书的侧影在她脑子里留了一个浅浅的印子，像一根手指在蒙了灰的玻璃上划了一下。
后来过了几天，她在课间路过三班门口的时候又往里看了一眼。那个空位还在，那个人还是一个人坐着。旁边有人在说话，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她听见——"你看她那个样子"。
陈茉莉站在门口顿了一下，然后走过去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在意一个不认识的人。但她开始注意那个人了。她注意到那个人的头发总是扎得一丝不苟，发尾整整齐齐的，但发绳是旧的，橡皮筋都已经松了，她隔一会儿就要重新绑一次。她注意到那个人走路的时候总是低着头，视线落在地面前三米的地方，像在数瓷砖。她注意到那个人在食堂吃饭的时候永远是一个人端着饭盒走到最角落的桌子，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吃完之后把饭盒洗干净放回架子上，然后走回教室。
陈茉莉那时候已经搬到了河对面那栋楼。有一天傍晚她路过河边的时候，看见了那个人。
暮色里，柳树底下，一个人站在那里，面朝着河面，一动不动。天快黑了，河边的路灯有几盏坏了，光线很暗，那个人的背影在暮色里几乎要融进去了，像一幅被水洇湿的画。
陈茉莉站在十几步远的地方看了几秒。她怀里抱着那盆今天刚买的茉莉花，花盆的土还是湿润的，老板说"浇透了水，回去晒太阳就行"。她低头看了看那盆花，又抬头看了看那个背影。
然后她走过去了。
"喂。"
那个人转过身来。暮色里陈茉莉终于看清了她的脸，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着，眼神警惕而冷淡。但她眼底有什么东西——像一条结了冰的河，冰面底下有水在动，但冰太厚了，透不出来。陈茉莉看见了那层冰底下的东西，那个东西让她没有转身走掉。
她问了很多话，问名字，问学校，问住哪儿。那个人回得很短，一个字两个字往外蹦，声音哑哑的，像很久没跟人说过话了。但陈茉莉没有觉得被敷衍，她只是觉得——这个人需要有人跟她说话。
"你一个人走不安全，我送你回家。"她说。
那个人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动了一下，很快又平了。陈茉莉看见了那个将要出现又消失的弧度，她记住了。
第二天早上她在教室里见到顾雨晴的时候，心里是高兴的。班主任说"你坐最后一排那个空位"，她走过去的时候脚步比平时轻快了一些。那个人坐在座位上，低着头，校服领口正正的，头发还是扎得一丝不苟，但发绳换了一条新的，藏蓝色的，和她校服的颜色很配。
"又见面了，同桌。"陈茉莉坐下来的时候压低声音说。
顾雨晴没有回答，但她把书往自己那边挪了挪，给陈茉莉让出更多桌面空间。陈茉莉知道那就是她的回应了。
后来的日子里陈茉莉慢慢看见了那层冰底下的东西。她看见顾雨晴帮她纠正古文背诵的时候，会多讲一遍"之乎者也"的用法，怕她听不懂，还要问一句"懂了吗"。她看见顾雨晴在体育课上放慢脚步陪她跑的时候，明明自己可以跑得更快却故意压着步子，小腿肌肉绷着，一步一步配合她的节奏。她看见顾雨晴在食堂里端着饭盒走向她的时候，什么话都不说，就在她对面坐下，然后低头安静地吃饭。
陈茉莉那时候已经听到了那些谣言。有人在课间跟她"好心提醒"，说"你离她远点"。她当时笑了一下说"为什么"，那个人支支吾吾地说"她家里有问题，她本人也有问题"。陈茉莉把话听进去了，然后转头看了一眼后排的顾雨晴。顾雨晴正趴在桌上，脸埋在臂弯里，肩膀是平的，呼吸很轻，像睡着了，但陈茉莉看见她捏着书页的手指，指节是白的。
她转回头来，对那个"好心提醒"的女生说："哦，没什么问题啊，我看她挺好的。"
那个女生愣了一下，走了。
陈茉莉后来在很多个夜晚回想起自己为什么没有走开。是因为那天傍晚在河边看到的冰底下的水吗？是因为走廊里看见她一个人坐在最后一排的时候心里那一下说不清的抽动吗？还是因为顾雨晴帮她纠正古文读音的时候，声音会不自觉地放低放软，好像怕吓到她一样。
她自己也不知道。她只知道那天在河边做出那个选择的时候，她的脚先动了，然后她的嘴也动了，然后她就站在那里了。
"我选了你。"后来在陈家客厅里她对顾雨晴这么说。那句话她从秋天说到冬天，从冬天说到夏天，每说一次她自己都会重新确认一遍——嗯，还是这个选择。没有变过。
陈茉莉知道自己的身体情况。小学六年级那场运动会晕倒之后去医院检查，母亲回来的时候眼睛是肿的，但还是笑着跟她说"没事的小病，多吃点好的就补回来了"。但陈茉莉偷偷看过母亲放在桌上的病例单，虽然看不太懂那些医学术语，但她看见了"再生障碍性贫血"七个字，然后在那个周末她用母亲的电脑偷偷查了这个病。
查完之后她坐在电脑前面发了一会儿呆。然后她关掉浏览器，清除了历史记录，站起来去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