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顾雨晴待到探视时间结束。她站起来要走的时候,陈茉莉拉了一下她的衣角。
"明天还来吗?"
"来。"
"那我晚上不关灯了,你站在楼下的时候我能看见你在。"
"好。"
顾雨晴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陈茉莉靠在床头冲她挥手,动作幅度很小,像怕牵扯到什么,但她的表情是笑着的。那只挥动的手背上还留着碘伏花的痕迹,棕黄色的花瓣已经有些模糊了,但还看得见轮廓。
顾雨晴关上病房门,靠着走廊的墙壁站了一会儿。走廊里安安静静的,日光灯嗡嗡地响,远处有护士推着车经过,轮子在地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她仰起头,把眼眶里涌上来的东西逼回去,然后走进电梯,按了一楼。
她走出住院部大厅的时候抬头看六楼。那扇窗户的灯还亮着,窗帘拉着,里面的人影影影绰绰的。她站在路灯底下朝那扇窗户挥了挥手,像陈茉莉刚才对她挥手一样,幅度很小,但很认真。
窗帘动了一下,像有人在里面也挥了挥手。
顾雨晴把手放下来,转身走了。走过医院门口那棵玉兰树的时候,春天的玉兰花开得正盛,大朵大朵的白花缀满枝头,在路灯底下泛着柔和的光。她停下来看了一会儿,想起陈茉莉说过"好看的东西转瞬就没了,存着的话以后还能再看见"。
她没有拍照片。她只是把那棵玉兰树的样子记住,记住了花瓣的形状和路灯落在花瓣上的光晕,记住了那一瞬间的风向和温度。她要把这些东西存着,等下一次见到陈茉莉的时候告诉她——春天来了,玉兰开了,路边的合欢也快开花了,你要快点好起来,我们还可以像去年春天一样去看樱花。
但后来那个春天,陈茉莉没有看到合欢开花。
四月末的一天下午,顾雨晴在教室里上课,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屏幕,是陈茉莉母亲的名字。她心跳漏了一拍。她举起手跟老师请假,什么都没说就跑了出去。
她跑到校门口的时候手机又震了,她接起来,电话那头陈茉莉母亲的声音是哑的:"小雨,你过来一下吧。"
顾雨晴坐在出租车上,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行道树和建筑物,脑子里是空的。她什么都想不起来,想不起来今天是几号,想不起来刚才上的是什么课,想不起来自己的书包还在教室里没拿。她的手一直在抖,抖得她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到了医院她跑进住院部,电梯等不及了她跑楼梯,六层楼她跑了上去,跑到病房门口的时候还在喘气。她推开门,陈茉莉的母亲坐在床边,眼睛是红的,看见她来站起来让出了椅子。
顾雨晴走过去。陈茉莉躺在床上,闭着眼,脸色白得像病房的墙壁。她的呼吸很浅,浅到顾雨晴要看很久才能确认她还在呼吸。床头柜上的茉莉花还开着,有几片花瓣已经落了,散在柜面上,像小小的白色碎片。
顾雨晴在床边坐下来,伸手握住了陈茉莉的手。那只手凉得她心头一颤,她把那只手捂在自己掌心里,用两只手拢住,把全部的体温都贴过去。
"陈茉莉,"她叫她的名字,"我来了。"
陈茉莉的睫毛动了一下,过了很久才慢慢睁开眼。那两汪琥珀色的光还在,但比从前暗了一些,像一盏被调小了亮度的灯。她看着顾雨晴,看了好久,然后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顾雨晴凑近去听。
"……今天有没有……看到云?"
顾雨晴的眼泪掉下来了。她吸了一下鼻子,使劲稳住声音:"看到了。今天的天特别好,蓝的,有几朵白云,像你上次画的那种。"
陈茉莉嘴角弯了一下,很微弱的弧度。她的手指在顾雨晴掌心里动了动,轻轻地勾了一下顾雨晴的小指。
"……那很好看。"
她说完这五个字,呼吸慢慢地平缓下来。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两道浅灰色的阴影,像两片小小的蝶翼合上了。她的手指还勾着顾雨晴的小指,很松,但一直勾着。
顾雨晴坐在床边,握着那只手,坐了很久。窗外的天从浅蓝变成了橘红,又从橘红变成了深紫。她一动不动地坐着,把那只手捂在自己掌心里,把温度一点一点地、徒劳地传递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