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士进来的时候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她抬起头,护士冲她摇了摇头,低声说:"节哀。"
顾雨晴看着护士,看着她的嘴唇一张一合,那两个字落进她耳朵里的时候像被放大了无数倍,嗡嗡地响,又像被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模模糊糊的,听不真切。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那只手。陈茉莉的手指还勾着她的小指,指甲是干净的,剪得短短的,甲盖上透着淡淡的粉——那是她身上最后一点还带着温度的颜色了。
顾雨晴慢慢地,把那根小指从陈茉莉的指间抽出来。然后把那只手放回被子底下,把被角掖好。她站起来,弯下腰,在陈茉莉的额头上极轻极轻地碰了一下。
额头的皮肤已经凉了。但她还是碰了一下,碰得很慢,很小心,像怕惊醒她。
她直起身,转身走出了病房。走廊里的日光灯白得刺眼,她靠着墙壁站了一会儿,然后往楼梯口走。她没有坐电梯,一级一级地往下走,从六楼走到一楼。走到三楼拐角的时候她蹲下来了,蹲在楼梯拐角,把脸埋进膝盖里。
没有声音。她只是蹲在那儿,肩膀在抖,嘴唇咬出了血,但一声都没有发出来。
那天晚上她走回家,走过那条河,走过那棵老槐树。大黄不在,树根处的纸箱已经烂了,被物业收走了,只剩下一小块压平了的地面。她蹲下来摸了摸那块地面,泥土是凉的,带着春天湿润的气息。
她站起来走回桥头。她推开自己家的单元门上楼,掏出钥匙开了门。客厅里灯亮着,母亲坐在沙发上,看见她进来站起来,张了张嘴,又合上了。母亲走过来,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
顾雨晴抬起头看母亲。母亲的眼睛也是红的,嘴唇抖了抖,说:"……小雨。"
顾雨晴看着母亲,看着这个打了她骂了她也给她煮了十几年饭的女人,看着她站在自己面前手足无措的样子。她没有说话,只是走过去,把额头抵在母亲的肩膀上。
母亲的手抬起来,落在了她的背上。很轻的,拍了两下。
顾雨晴闭上眼。母亲的肩膀是暖的,和她心里那个正在慢慢冷下去的地方贴在一起。她就那样站了很久,久到客厅的灯自动灭了,又亮起来了。母亲的体温透过衣料传递过来,一点一点的,像河水在春夜解冻的声音。
那天晚上她走进自己房间,拉开窗帘。对面那扇窗户黑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她看着那扇黑着的窗户站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指在玻璃上画了一个小小的爱心。
没有人在对面画回来了。
她的手指停在玻璃上,冰凉的触感从指尖渗进来。那个雾气的爱心在玻璃上慢慢模糊,慢慢消失,最后只剩一道淡淡的水痕。
她把手收回来,拉上窗帘,在黑暗中躺下来。窗台上那两盆茉莉花在夜色里安静地站着,一盆开着花,一盆结了花苞,都在等她明天浇水。
她闭上眼睛的时候忽然想起一句诗来。是陈茉莉在《唐诗三百首》里折了角的那首。
"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
陈茉莉没有等到共剪西窗烛的那一天。她也没有机会再跟陈茉莉说起那些巴山夜雨了。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茉莉花的香气从窗台飘进来,淡淡的,凉凉的,裹着她的呼吸。她在那股香气里慢慢地睡着了,梦里的河边长满了白色的花,有人穿着碎花裙站在花丛里面,冲她挥了挥手。
那天的云很好看的。她在梦里说。那个人在梦里笑了,小虎牙露出来,琥珀色的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被捂热的星星。
星星还在天上。云还在天上。河还在那里流。茉莉花每年都开。
顾雨晴在梦里追着那个挥手的背影跑了很远很远,跑过春天,跑过夏天,跑过一整条开满花的河。但她再也没有追上。
她还是跑。她一直在跑。
因为前面的那个人一直在挥手,一直在笑,一直说:"走啊,一起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