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娘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眼底那层一直笼着的沉郁慢慢散了一些。
“是你想带我走,”她忽然问,“还是听命于人的?”
法净看着她的眼睛,一时答不上来。
这时,门外传来叩门声——咚,咚咚,咚。
是刘骁。该走了。
魏娘拿起他手里的帽子,给他戴上。两个人对视了一瞬。
“你叫什么?”
法净沉默了一瞬:“顾念郎。”声音很轻。这是他的本名。
魏娘在心里默念了一遍,没有说什么。
法净转身开门,闪了出去。门在身后关上。
魏娘慢慢站起身来,眼眶一热,嘴角弯了弯。
第二日,早朝散得比平日快。群臣鱼贯而出,靴声橐橐,在空旷的大殿里渐次远去。殿门外的日光白晃晃地铺进来,把殿内的阴影削成一道锋利的分界。
只有张璁没有动。
他站在原地,像一根扎进砖缝里的楔子。夏言从他身侧经过,侧目瞥了他一眼,没有停留,继续往外走了出去。
皇帝坐在御座上,没起身,手指轻轻叩着扶手,一下、一下,不急不缓。
“张卿还留着?”
“陛下,”张璁上前一步,躬身,“臣有本留奏。”
叩击声忽然断了。
“讲。”
张璁沉默了片刻。殿里静得能听见日光落在砖缝里的声音。
“魏氏一案已结,人却还在宫中。”他慢慢抬起头,“臣斗胆问一句——陛下打算如何处置?”
皇帝没有立刻回答。他抬起眼,目光落在张璁身上,像在看一道递上来的折子。
“依张卿之见,该如何处置?”
“魏氏假死逃狱,欺君罔上,是该罚。”张璁说,“但她也是被栽赃陷害的,属自救之举,情有可原。臣以为,可允她戴罪立功。”
皇帝看了张璁一眼。
“接着说。”
“臣请将魏氏指婚藩王,以为朝廷耳目。”
皇帝脸色微微一沉:“张卿确定,不是为魏氏来求情的?”
张璁抬起头,迎上那道视线:“魏氏有罪,臣不为其开脱。臣留她,是为我朝百年大计。”
皇帝微微侧过头,像在等下文。
“我朝削藩,是早晚的事。”张璁的声音低了几分,“强行削藩,必生变。削藩之前,需先知其虚实。况且——”他换了口气,“陛下尚无子嗣,众藩王难免暗里发力,也该适时敲打。”
皇帝听他说完,没有说话。他微微阖了一下眼,又睁开,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张卿可有人选?”
“泾王。”张璁答得很快,“封地沂州,民望甚高。仁政爱民——落在藩王身上,便是腹心之疾。泾王妃已故,恰需一位继妃。”
皇帝没有立刻接话。他抬起手,转了转拇指上的扳指,一圈,又一圈。
殿里静了片刻。张璁始终低着头。
“张卿绕了这么大一个弯子,说到底,还是不想让她留在宫里。”
张璁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俯身更低了一些:“臣,为陛下分忧。”
皇帝重新靠回御座上,仰起头,看了一眼殿顶的藻井,那上面描金画彩,在日光里泛着幽淡的光。
“泾王。”他忽然笑了一下,很轻,“朕的叔父。”
他站起身,从御座上走下来,经过张璁身侧时,脚步没有停。
“拟旨吧。”
张璁在他身后深深叩首。
“臣,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