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踏在潮软的土路上,闷而碎。崇文门外,一队人马整装待发。
两辆马车并排停着。前面那辆稍大,青帷,挂着礼部的灯笼——那是使团的车。后面那辆较小,蓝帷,是魏娘的。
刘骁等十几名锦衣卫策马立在两侧,面无表情。两个丫鬟捧着包袱,站在蓝帷车旁,说着小话。周文生站在队伍最前面,穿着一身青色官袍,腰间系着银带,手里捧着圣旨,面容平静。
魏娘站在不远处的一棵树下,看着这一切。她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这些人、这些车马、这场送行,都像是别人的事,她只是恰好站在这里。
晓荷已经哭了出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小姐,我跟您去吧!”
魏娘弯腰扶她起来,声音稳得像没有风的湖面:“此行不算安稳。你留下,替我照顾阿爹吧。”
晓荷咬着嘴唇,止不住地抽泣,肩膀一抖一抖的。
魏汝谦看着魏娘一身青色素服,头上只簪了一支银簪——那是她身上唯一的饰物。他喉结动了动,像是咽下了什么,眼眶泛红,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是爹对不住你。当初不该送你入宫……若没有这些事,你阿娘也不会……”
他没有说下去。低下头,像是怕看女儿的眼睛。
阿娘二字,让她胸口猛地一疼。她别开脸,用力咬了一下嘴唇,没让泪掉下来。转回来时,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照顾好小川。别替他做决定。”
魏汝谦怔了一下,看着女儿,点了点头。
晨雾里忽然传来车轮声,由远及近。一辆简陋的马车从城内缓缓驶出,经过送亲队伍旁时,车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张苍老的脸。
魏汝谦抬手作揖:“张阁老。”
魏娘顺着父亲的目光看去——原来这就是张璁。她听过这个名字——在朝堂上替她说话的人,将她指婚给泾王的人。她想象过他很多次。以为他应该是威严的,不怒自威的。可眼前这个人,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道袍,身边没有随从,只有一个老仆赶车,像个乡下老翁。
她迟疑了一瞬,还是走了过去,在车旁站定,行了一礼。
“张先生。”
张璁在车上拱了拱手,目光落在她身上:“何事?”
魏娘上前半步:“先生将我指婚泾王,是为了什么?”
张璁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为了朝廷。”他移开目光,隔了一息才开口,“……也为了让你活着。”
魏娘怔住。
张璁没有再说什么,朝她拱了拱手,对老仆道:“走吧。”
车帘落下。马车缓缓驶过魏娘身边,没有停。
魏娘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的背影消失在官道尽头。
周文生走过来,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轻声道:“走吧,该启程了。”
魏娘收回目光。她最后看了一眼父亲,转身朝那辆蓝帷马车走去。掀开车帘时,热浪从帘缝里涌出来,闷得人喘不上气——已经入伏了。
一路车马劳顿,走了十来天,终于到了济南。驿馆在一条长街的中段,比沿途那些小驿站要大许多。青砖灰瓦,门前两排柏树,石阶上站着几个差役。
马车在驿馆门口停下,周文生上前交涉,刘骁率锦衣卫在外院布防。
魏娘坐在车里等着。对面坐着那两个宫里出来的丫鬟。她不愿看她们,便掀开车帘一角,往外望去。
暮色里,长街对面站着一个人。灰布短褐,头戴斗笠,帽檐压得低,看不清脸。
魏娘认出了那个身影,帘角的手指微微一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