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微微侧了侧身,很快消失在巷口。
魏娘放下车帘,不着痕迹地缓了口气。心还在跳。
她被引到后院,住进一间单独的厢房。比前几日的住处宽敞些,也安静些。隔壁住着随行的丫鬟——说是侍奉,其实是看着。
夜已深,她无心睡眠,推开窗,倚在窗边。那只小瓷瓶一直攥在她手心里,她用指腹慢慢擦拭,像在擦一件宝贝。月白色的釉面温润如玉,瓶腹有一道细细的冰裂纹,像一道永远合不上的伤口。这是法净留给她的,也是她唯一能握住的念想。
一个人影从窗侧探出身来。
她抬头,是法净。手里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站在窗前,月光从身后铺过来,在他脸上切出明暗分明的棱线。下巴上泛起一层青灰的胡茬。眼神落在她脸上,很沉,像是攒了许多话,又像是什么都说不出口。
魏娘不自觉地直起身,离开了窗边。她看着他,像要确认他是真的。眼泪漫上来,她没擦,只是盯着他。一滴泪滑下来,砸在手背上,凉了一下,她才醒过神来,警觉地扫了一眼隔壁厢房。
“她们不会醒。”法净没有移开目光,“我带你走。”
她把泪忍了回去,走到门口,拉开门,迈过门槛,在台阶上坐下来。夜风拂过来,她缩了缩肩,抬眼望了一下月亮。
“在宫里的那段时日,我真的想过——你带我离开,隐姓埋名,再不回来。”
她把手搭在小腹上。
“河水已经趟到这了。回不了头了。”
法净站在原地,没有回答。那道背影僵住了,像一棵被雷劈过的树。
“我不是怪你。是我命该如此。”
法净慢慢转过身,走到窗前的石阶上坐下,与她隔着一根梁柱。梁柱上的漆皮翘起来,月光照过去,在两人中间投下一道细细的影,像是带着刺。
夜露下来了,石阶上泛着潮润的微光。
“你和刘佥事怎么认识的?”魏娘问。
法净没有立刻接话,抬眼望向前院,又收回来。
“十二岁那年,偷饭被抓,他没罚我,还给了一顿饱饭。又把我交给西山寺一个断臂僧人,从此有了安身之所。十七岁时开始替他做事,一直到现在。”
“你的功夫是那个僧人教的?”
“是。”
“那他去哪了?”
“云游去了。我也不知道他到了哪里。”
魏娘没有再问,像是在想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开口:“如果有一天,你也去云游,会去哪里?”
法净偏过头看她。月光落在她侧脸上,神色看不真切。
“你想去哪里?”
“我没想过,也不敢想。只是听说大明海很大,大得望不到边,可月亮就挂在手边……那该是什么样呢。”
法净没有说话。两个人都望着月亮。
月亮一寸一寸的升上去,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朝着同一个方向,却始终隔着那根梁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