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昭,我帮你推到电梯口去吧?”
黎昭双手搭在轮椅扶手上,眸光呆呆的想事。张疃灵侧腰看她,语气明显关怀。
今天周五,黎昭记得舍友约好要聚餐。所以,她还是别耽误张疃灵时间比较好。
黎昭眨眨眼,捏着扶手的指尖紧了紧。
嘴角边缘陷出浅浅的酒窝,乖得温顺柔和:“不用了,我自己下去就行,你不是还有事情吗。”
“嗯...,”张疃灵犹豫一阵儿,发现小教室人走得差不多,背起挎包和她挥手道别,“那我走了,拜拜。”
黎昭点点头:“疃灵再见。”
她垂眸落于张疃灵穿着短裙飞奔而出的背影。百褶裙在风动里叠出蹁跹的弧度,青春又蓬勃。
很羡慕。
曾经她也拥有这样灵活生动的双腿,可以翩翩起舞、也能够步履如风。
少女明媚,天生好皮囊。很多人喜欢她,她也乐于享受众星捧月的感受;人总在变化,受伤后再接受热忱注视时,她却躲避。
物是人非。
张疃灵出门,和舍友往北门赶,频频想起黎昭:舍友皮肤真好,上节模电课和她坐在一起,问问题时忍不住偷看她的脸。
A314教室的同学走得差不多,讲台上老师在收拾教案。
黎昭推着轮椅来到讲台边,嘴唇微抿:“宋老师,能再讲下射极偏置电路的图吗,我不是很懂。”
问完,黎昭温吞地将课本收到书包,推着轮椅往电梯口走。
第三节课时间到了,电梯显示占用中,而且都是往楼上来的。
黎昭安静等待一会儿,电梯门打开,里面装满人。她沉默着将轮椅往侧面推,电梯内的人接着鱼贯而出。
黎昭低着头,两只手抓住放在腹部的书包。
感受到头顶传来连续不断的注视。
对于这种眼神,她逐渐变得敏感。尤其是双腿受伤后的两年内,简直如野草般疯长。
黎昭知道大家只是有些好奇,目光里并非恶意,但还是心痛揪得很。
她不是天生残疾。
还不能习惯被这样注视。
穿着黑色短袖的男生走出去十米远,还是又回头看了看,啧啧道:“我去,那女生长得好漂亮,又白又乖的。”
“你个憨批不看校园墙的吗。她是两年前救人受伤的学姐,今年才返校读书。”
短袖男带着隐秘的期待:“那......那学姐有男朋友了没。”
“哥们我劝你撒泡尿照照自己长啥样,外表条件不符合好不?!你纯屌丝来的!”
“可是她是残疾人啊...走不了路诶......”
“滚你大爷的,学姐救人才受伤的!有病吧你,给老子死远点儿。”那男生猛踹同伴一脚,力道挺大。同伴没有准备,连连往前扑腾。
男生嘁了同伴一句:“光凭你的道德素质,也配不上人家半点儿。”
......
刚回宿舍,李丽玲的电话打过来,黎昭按下接听键。农村妇人操着西南地区的大咧咧口音在空寂的宿舍响亮。
“妈。”
“退学那件事你考虑的咋样嘞。”
“我......”
电话另一头的人没给她发表意见的时间,说话声像炮弹般飞快发射:“乖幺儿你复学后,我在网上给侬查了好多资料嘞。”
“人家个都说女生学电气不好就业,你报了就算了嘛。但你现在腿没咯,私人单位更不得要你。你又休学两年,年纪超了国企进不了。”
“你说读起有撒子意义咩?”
“妈,我还想读...”
黎昭的声音太轻,被李丽玲盖过去:“你弟弟才高二,你老爸天天在外面给人抬钢筋,夏天老遭罪哦。连瓶三块钱的冰火茶都不舍得买!”
“两个学生娃儿的生活费很难供滴!你出社会就晓得了。”
空气骤然安静下来,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氛围。黎昭张了张嘴巴,半天没能说出来话。
李丽玲在电话那头小声嘟囔,不知道是否有意让她听见,很埋怨:“幺儿,你说你为啥非救那讨债鬼嘛。”
“人家硬是把上辈子犯的罪孽,全祸祸到你亲爹妈老汉头上来。谁要你多管闲事的。”
“你说说你...唉...”
其实李丽玲说的没错:她学的专业出差多,没有相关专业的公司会招聘残疾人的。黎昭埋在心里的自欺欺人,猝不及防被扯出口子。
她读下去,有什么意义呢。
.........
“嗯,妈妈。”
“我不读了。”
没料到轻易得到想要的回答,李丽玲眼神亮起来:“你想通就好。我和你爸爸,是担心你读两年最后浪费时间、浪费钱。”
“你今天能办好退学手续不,明天就买票回镇上,回来教教你弟弟数学。还有学校给你打的见义勇为奖学金,银行卡号是多少来着?”
“嘟嘟嘟——”
“喂、喂喂!人呢!”
李丽玲吼了两嗓子,发现电话被挂断了,有点气恼。
她话还没有说完呢。
挂断电话,李丽玲盯着黑掉的屏幕半天,过了会儿猛拍大手大腿:“作活孽哦!”
*
周五晚上19:00整,舍友们还在外面吃火锅没回来。黎昭脑袋昏沉沉的,想要躺床上休息。
黎昭将轮椅挪到梯子旁,双臂锢住横杆。
一点点把身体拖拽到最底一格,像猴子一样倒着抓借力,终于将上半身蹭到了床铺里。
仅仅躺上床这一个步骤,就会让她汗漓漓地躺在木板床。胸脯起伏喘着气,眼睛盯着白色天花板发晕。
狼狈的要死。
她艰难地撑着手起身,狠狠拍打自己的两条腿。
依旧没有半点知觉。
腿部的皮肤细嫩,几年没见过光,被黎昭藏着厚厚的裤子里面。换了睡裤,才能看见肌肉萎缩、骨头难看得突起的肢体。
黎昭将自己裹在被子里,强迫合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