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咳咳。”
对方身上弥漫的浓重烟草味太烈。
不是烟民发臭发烂的感觉,而是如烈酒,烧人又烧心。黎昭不习惯,而且两人距离太近。
她剧烈咳嗽起来。用双手捂住嘴巴,同时隐秘地遮住双眼和脸庞。
她依旧难以和许宪尧的那双眼睛对视。像是被持枪猎人瞄准一般,下一刻就会被原地命中。
眼角泛起泪花。
周围的警官包括胡天估,都被这忽如其来的变故慑在原地。
老半天后,胡天估才反应过来。
眼前坐着轮椅的少女,就是他们的高中同学,那个拒绝过许宪尧两次表白的女孩子,黎昭。
她怎么忽然坐上轮椅了,高中时候还好好的啊。胡天估不理解,眼睛在黎昭盖腿的毛毯上来回巡视。
然后,才记起来握着人家轮椅把手的许宪尧。
他把地方给占了,人家女孩子手都不知道该放哪里。只好乖巧地摆在毯子上,毛茸茸的头被光芒笼罩住。
眼睛垂着,温柔而又坚决地避开许宪尧的视线。
和黎昭的态度比起来,胡天估只觉得宪哥像个疯子神经病,在骚扰人家似的。
就算宪尧长得再好看帅气,再有多少迷妹,没经过别人允许靠的这么近,就是不对。
但他不敢去拉许宪尧,只好劝解,声调比较严肃认真:“许宪尧,你吓着人家了。”
你又吓着人家了。
和五年前一模一样,还要犯这种错吗?你知道这种行为会给别人带来多大的困扰吗?
男人捏着她轮椅不放,盯了十多秒,猝然垂下头,将手指一节节移开,关节泛白:“不好意思,吓到你了。”
黎昭盯着自己的双手,感觉到覆在头顶的阴翳逐渐退散。她摇摇头,一如既往的软和。
“没关系。也不是什么大事的。”
......胡天估望着许宪尧往劳斯莱斯过去的背影,表情玩味。
这简直就是落荒而逃啊。
宪哥在走上人行道台阶时,脚底被突起绊了一下,身子倾斜,但很快恢复自然。进入车内。
“哧嗤——”
胡天估乐了。
只要她一出现,某人冷静自持的面具就会裂得彻底。
身旁,黎昭还在平和地向警官叙述事件经过。刚才发生的一切,似乎和她没有半点儿关系,与两人隔着层厚雾。
“...事情就是这样。”
女警官收起记录本:“十分感谢黎小姐的配合我们工作。”
胡天估裤兜里传出震感,他摸出手机,许宪尧在给他发消息。
[渡长夜:你让黎昭跟着警官回警局。]
哼哼哼,就利用他满足私欲吧。胡天估挑眉,正要编辑消息调侃对方。
还对人家念念不忘呢,没看见刚才人给你的反应么......
胡天估还没打完字,紧接着第二条消息弹出来:[黎昭是女孩子,独自待在这种地方很危险。]
胡天估上下左右环视周遭,开始嫌弃。
嚯,这儿不是G省电大吗。这么有名气的学校,这么偏偏修在城中村烂尾楼旁边。
确实危险。
感觉随时可能上演凶案现场。
虽然,现在已经上演完毕了。
聪明勇敢如他,都被死者的惨状吓得满地乱吐。更别说他这个从高中开始就柔柔弱弱、说话温声和气的同班同学。
她还是唯一目击者,阴影面积肯定不可估量。
胡天估认为确实有必要将人带回警局,进行心理疏导。他将没发出去的消息清除,放回裤兜,试探性戳了戳女孩子的袖子边沿:
“hi,黎同学,好久不见啊?”
刚说完,胡天佑就后悔了。
什么鬼黎同学,五六年过去,大家都大学毕业、是成年人了。他还用高中称呼,这不诚心让对方想起些不开心的事吗。
黎昭和胡天估不熟。但她有印象,整个高中阶段,全班只有胡天估敢和许宪尧一起玩儿。
许宪尧家里做的是路政生意。
说不好听点儿,G省所有中心地带的桥、路、高架、地铁、甚至公园和广场,都是他家的生意。
能做这种生意的家庭,不会很干净、灰色的。
加上许宪尧高中时那股子桀骜不驯的狂劲儿。大家都怕他。
怕他打人,怕他犯病,怕他即使犯了z、也能因为家里通天的关系而逃脱惩罚。某些人从出生起,就不是普通人惹得起、攀附得了的。
黎昭抬头看了看胡天估的脸,发现他脸庞一闪而过的尴尬和忐忑,她揪住毯子的指尖放松。
“嗯,你是胡天估啊,好久不见老同学。”
胡天估郁郁的情绪重新振作,没想到黎昭还能记得他的名字。高中三年,他都和她没说过几句话。
他看着眼前温润的、如水的女孩,心脏莫名颤动。难怪宪哥喜欢人家呢,要是他,他也得喜欢。
又乖又白,唇红齿白,顺滑的黑发及腰,长得像童话里的白雪公主。
性格也很好,捧在手心都怕把人家融化了。
“你一个女孩子,晚上待在这种地方太危险了,”胡天估邀请,“要不和我们一起回警局吧?”
他伸手指远处的车。
黎昭顺着手指看过去。昏色的路灯下,一辆黑漆光亮修长轮廓的豪车静静停在原地。
虽然她不认识汽车品牌,也能感受到那是辆价值不菲的豪车。
但里面有个人她不想见。
“不用了,”黎昭浅笑着拒绝,“我和女警官坐警车回去。”
“但是他们车上,要运尸体诶。”
胡天估觉得对方肯定会害怕,小女孩嘛,又不像他是个大男子汉。
“没关系啊,”黎昭嗓音听着轻快,少女脸上打着澄澈的灯火,“我又不用坐在死者旁边。”
......
胡天估回车时,发现仪表台上放着瓶小500ml的whiskey,已经被某人喝了大半。
胡天佑沉沉盯紧许宪尧:......
车里没开灯,隐约窥见男人利落的下颌骨,在阴影中切割出分界线。
自上是暮色黄昏,自下却是潜入底端的墨黑。
胡天估没忍住骂他:“靠,你丫又抽烟又喝酒的。想早死早超生啊?”
“没事。”
关心换来一句满不在乎的回应,胡天佑暗中翻个白眼:“谁管你了,我是说你喝了酒,谁开车。”
“你开。”
胡天估摆头推脱:“我技术不好,不开。”
许宪尧将双手搭在方向盘上,嗓音华丽而磁性,正要启动引擎:“那我开。”
胡天估:!想让他陪葬是吧?!
“我我我我我来开!我最会开车了!”
瞅着副驾驶微醺的男人,胡天估默默叹气。
酒还能干嘛。
无非是借酒消愁喽。
愁~愁啊~
今天太晚,事件发生的突然。警察局里的警务心理医生不在岗,黎昭在大门口边,紧张的不知道该做什么。
女警官脸上带愧:“黎小姐,今晚心理医生不在,你...”
“没事的,”黎昭其实是害怕的,但这无济于事,倒不如减轻点儿女警官的愧疚。扯起习惯性的笑容。
“我心理挺健康的,帮我找个休息的房间就好。”
女警官将黎昭带到空闲的休息室,黎昭挣扎着躺上单人床,盯着天花板亮着的白炽灯骤然熄灭。
门被轻轻阖上。
一片寂静漆黑中,只留下她越来越重的呼吸声,快要喘不过气。
男人死前的惨状黎昭脑海不停播放。
血浆、残肢、凸起的眼球,皮肉上刻的女人、以及那双黑漆漆的眼睛。
她感觉自己被深渊注视。
黎昭想要把灯打开。但灯光的开关太高了,她站不起来、她开不了灯。
她是个生活无法自理的废物。
黎昭在黑暗中坐起身,嘴巴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有说。但坐着身体半天不动弹。
一座石雕。
“啪,”灯光在最毫无预料的时刻亮了。
黎昭眼前一花,水蒙蒙中看见某个模糊的人站在门口。对方很高,脑袋几乎就要碰到门沿,穿着一身黑衣服,冷肃。
她下意识低头,两只手在眼眶周围胡乱地擦,手心泛起潮湿。
纤细的手腕被那人一把环住,黎昭动不了了。
于是最初孤身黑暗的啜泣,也被极力克制压抑下去,不肯再发出分毫示弱的声音。
她长卷的眼睫湿黏在一起,胸口还在不停的起伏抽动。
实在可怜极了。
就连哭,也不会哭出声音;顶多呼吸急促些,仿佛被人听到哭泣就会被嫌弃般。
一层纸巾盖上她的眼睛,黎昭感觉双眼,被人珍重地拂过。一点点地擦干眼眶泛滥的泪珠。
“害怕就说。”
“怎么一个人躲着哭。”
许宪尧垂在裤腿边的手握得很紧,指尖抵在了皮肉处。
看不得她哭。
“我不怕。”
“只是有点...失眠?”
“呵,”许宪尧冷笑声,这时反倒同视频软件的高冷帅哥天菜相似些,“嘴硬什么。”
“脸都哭花了。”
黎昭:......
指尖掐紧被褥的边缘,她不好意思抬头,盯着人家的裤腿看。
许宪尧还是和高中时期一样,说话半点儿不在乎别人死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