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尴尬。
连孤身置于黑夜时的委屈都忽而消散了。
只剩悲愤,脸颊被浸透薄红色。
视线内,穿着西装黑裤的长腿移开,黎昭不由自主眼神跟随。
她看着许宪尧拿着手中的纸巾,抛到垃圾桶。
许宪尧的腿可真长。也许就过了三秒钟,他又重新站在黎昭面前。
黎昭抬起头,对方漫不经心地扯出笑。
许宪尧的脸好红。
不过黎昭没有自恋狂倾向,她知道对方脸红和她没半点关系。她闻到了酒精的气味,混着身上浅淡漫散的烟。
许宪尧的生活真不健康啊。
黎昭分出些闲心猜测,可能因为法医这个职业心里压力大吧。
总需要些东西来发泄。
无论是好是坏。
一双大手忽然捧起黎昭的脸,她被迫和眼前人对视。许宪尧的眸子潋滟,加上脸颊染着红晕,无端让黎昭跟着发烫。
“你要干嘛呀?”
男人的声线低沉,眼睛直勾勾对着她:“为什么不看着我呢,你在想什么黎昭。”
黎昭心说她总不能说刚才想的是你吧。于是沉默闭住唇。
而且,许宪尧有点过分了。
怎么可以不经过她的允许,就随便摸脸呢。
她抬起手覆在许宪尧的大手上,试图将他捧她脸的行为制止。
对方的手冰凉,放在上面的瞬间,黎昭的手忍不住颤了颤。
“你先放手,好吗?”
“不要,”醉酒的男人语气有些勾人,这样的他是黎昭从没见过的,“你先回答我的问题。”
“你在想谁呢,告诉我好不好?”
他的声音里带着祈求,和低头;和高中时期的冷硬少年完全不像。
女孩的脸很软,像捧着一团棉花,轻飘飘的但很温暖。他不敢用力,只是虚虚地触碰。
但这样,也足够令他满足了。
黎昭抿了抿干燥的唇瓣,她将两只手的力道加大很多,变得默不吭声。既然和他说不通,那只能试图靠自己。
退学、开店、宣传、待客......这堆烂摊子挤在一起,黎昭没时间修剪指甲,导致指甲壳比平常长锐。
她力道没把控好,不仅没有将许宪尧的手拿来,反而感受到刮擦的触感从甲盖传到指尖。
翘得她指甲壳有些疼。
她怀疑许宪尧的手背被她划破了。
黎昭蹙眉:“你的手...”
疼痛让男人清明了瞬间,他很快将双手移开:“对不起。”
“我喝醉了。”
“你...”黎昭想问问许宪尧,他的手背没事吧。
但是眼前的人动作忽然慌忙失措,他摸进自己的上衣口袋,取出便携式湿巾纸。
将湿巾纸的密封盖掀开,递到黎昭手边。
“擦下脸吧。”
黎昭有些迷茫。几年没见,许宪尧待人有礼貌多了。
不过人总是不断变化的。
像她,不也从一个健全的人,转瞬变成受人厌弃烦恼的残废吗。
他在渐渐的变好,而她似乎越变越坏。
“谢谢。”黎昭道了谢,也不管这件事的源头就是对方引起的。
她抽了张湿巾纸,往两颊随便擦拭几下,瓷白的脸被冷得有些泛红。
许宪尧将湿巾纸递得更近了:“再擦一遍。”
“这样才更干净。”
“不用了,已经很干净。”
黎昭摇头拒绝。
许宪尧的手掌那么冰冷,没有手汗、而且他也没摸什么脏东西 。
许宪尧却坚持:“再擦一遍。”
黎昭怀疑不顺着他的要求做,对方的手会一直举到天亮。僵持十几秒,她认命地再抽出张纸,在脸上认真擦了一遍。
“现在可以了吧?”
许宪尧伸手,让黎昭将用过的湿纸巾扔来。黎昭走不了路,于是轻轻将它们放在许宪尧的手心。
真是太麻烦人家了。
想起刚才的担忧,黎昭伸出手去碰许宪尧的手背:“我最近没剪指甲,你的手没有受伤吧?”
许宪尧先她一步,将手躲开了。走远,去扔垃圾。
黎昭探来的手落空。
她淡定地将手放回床铺,心想,刚才的举动确实过分唐突了。
人家应该不希望随便被别人碰,就像她一样。
扔了垃圾,男人脚步一转,往门口走去了。
黎昭看着他即将离去的背影,此前独处的惶恐不安又缠绕心头。
黎昭将手背到身后,和小学生回答问题时的状态很像。磨蹭半天,终于鼓起勇气说:
“你是法医,所以现在要去看死者了吗?”
说完,黎昭有些懊恼。
她其实想要许宪尧在休息室坐会儿的。这样子问的话,他肯定是回答要去处理事务了。
“对,我还有工作。”
果然如此,听到预料中的答案,黎昭倒也没多大失落。
只是今夜大抵会是个不眠夜了。
男人停住脚步,但右手已经放在把手上:“你害怕吗,黎昭?”
“我...”潜意识里不想给人添麻烦,黎昭想回答她不怕。
但莫名记起男人进来时那句“害怕就说”,她短暂停顿后,还是诚实的承认:“我...有一点点的害怕。”
“嗬。”
许宪尧心想,要是他待在这儿的话,黎昭等会儿会更害怕的。
他很醉了。
他或许会失控,就在她面前。
如同刚才那样,像个疯子、像个变态、像个恶心的骚扰狂。
“你确定要我陪吗。”
黎昭有些畏缩,担心被拒绝:“如果很忙就算了。你去做更重要的事情吧。”
但少女语言发出的潜在邀请信号太过诱人。使许宪尧如扑火的飞蛾般,真就不管不顾地应答下来。不计后果。
“不忙的。”
“我会陪你到睡觉。”
她竟还要感谢他,用这样热忱的目光看他。
许宪尧真希望自己不会让她失望,不要出格。
除去酒醉后的那次糊涂举动,许宪尧目前为止都很有分寸感。男人在休息室搬来个木椅子,放到黎昭坐着的单人床旁边,就这样陪她。
“你躺着休息吧,”许宪尧劝道,但语气却是不由分说的,“今天的发生事情吓到你了。”
黎昭本来就困,今天超出她正常睡眠时间太久。
如今有人陪,还给她搭好台阶。她便顺着许宪尧的意,躺在床上盖好被子。将身体遮的严严实实。
空气有些寂静,黎昭偷看对方。
许宪尧没有带手机,只是目光对准另一头的白墙,放空发呆。
手臂压在木椅边沿,很用力,青筋有些突起。
所以陪她,是件十分无聊的事情。
黎昭不想让对方辛苦陪她,而他却只能坐着发呆,什么也做不了。
她有意让对方不觉烦闷,于是开了话头:“许宪尧,你们当法医的,平常是不是会见到很多离奇的案件啊。”
许宪尧没看她,视线仍然锁住洁白的墙体,话也冷淡:“有是有,但不能给你说。”
“我说了,你就更睡不着觉了。”
“还要听吗?”
黎昭弱弱的噤声。
今天发生的事情已经够吓人了,她确实不敢听。同时也恼自己挑了个不合适的话题。
“我不敢听了。”
黎昭听见头顶穿来男人几声笑,感觉耳朵酥痒。
“华清大学很好吧?”
黎昭性子闷,不太会主动和人聊天找话题。所以,总感觉自己的话有些奇怪。
华清大学当然很好啊。都是全国排名第一的大学了,还能不好吗。
许宪尧却耐心地回复了她:“挺好的。”
“老师教学质量高,学校教育资源平台很好,同学也优秀上进。环境也不错。”
许宪尧说完,黎昭暗自吐槽他和她一样不会聊天。两人人都是在尬聊,尽量维持氛围。
有些好笑。
黎昭藏在被子里的下半张脸,浅浅勾起些弧度。
这几年,许宪尧真的变了很多。和那个张扬傲慢又无礼的残暴少年,竟南辕北辙地背离了。
放在高中时期,黎昭不敢想象他这样身份的人,未来从事的职业会是法医。
法医在黎昭心里的地位,和医生同样伟大。只不过一个为活人发声,一个为死者发声。
她就不敢学医。
她见不了人体内部血淋淋的器官,不敢想手里捧着颗跳动的、或曾经猛烈跳动的心脏。
活人尚且如此。面对死去的人,那就更加不敢了。
黎昭心底是有些迷信的,她怕鬼。
也不明白,许家分明做市政生意的。许宪尧为什么去学法医学呢,他的父母竟然也支持吗。